到了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老曹叔把这件事直接报给了上面的领导。
他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可心里有本账。
老邱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偷奸耍滑的事没少干，底下人跟着他吃空饷、虚报工时，老曹叔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计较。
可现在老邱把事闹到了明面上，还扯什么女人不吉利，拿这种迷信说法挤兑一个刚来的技术工，老曹叔就不能装没看见了。
领导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问了一句：“那个宋春禾，就是修好俄国船的那个？”
“是她。”
“俄国船那批机器，上面派了两个人来都没修好，她看看书就修好了？”
“对。”
领导想了想，又问：“老邱平时在码头上怎么样？”
老曹叔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领导把手里的烟掐了。
“让老邱走，工资结到这个月，明天不用来了。”
老曹叔点头。
“另外，”领导又说，“码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什么女人不能上船，趁这次一起清一清。以后谁再拿这种事挤兑人，跟他一样处理。”
老曹叔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回到码头，跟陈师傅说了这事。
陈师傅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真开了？”
“真开了。”
陈师傅咂了咂嘴，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挺舒坦。
他早就看老邱不顺眼了，只是以前懒得惹事。
现在老邱走了，码头上少了个添堵的，他觉得挺好。
宋春禾第二天到码头的时候，发现老邱不在。
他那几个平时跟着转的船工也不怎么说话了，闷头干自己的活。
有人见了她，眼神躲躲闪闪的，但没人再绕着她走。
老曹叔把她叫到调度室，把这事跟她说了。
“领导已经批了，老邱从明天起不来了。”
宋春禾听完，点了点头。
“行。”
老曹叔看着她。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宋春禾想了想，“其实他要是光混日子，不惹我，也干得下去。可他非得闹，那就不能怪别人。”
老曹叔笑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明白。”
“这种事见得多了，以前在沪上也有。”
老曹叔没再问，让她回去干活了。
陈师傅知道结果之后，蹲在机修房门口抽了半天烟。
宋春禾从他面前走过，他抬起头。
“高兴不？”
宋春禾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算高兴，就是觉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不是沉得住气，我就是觉得，他来不来跟我没关系，我的活干好就行。”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干活去。今天那艘船的曲轴还得校一下。”
宋春禾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个人在码头上穿行，路过几个泊位，船工们正忙着装货。
有人看见她，点了下头。
也有人把脸别开，但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可老邱手底下那几个船工不一样。
他们平时跟着老邱，干活挑肥拣瘦，能偷懒就偷懒。
以前老邱在的时候，老曹叔管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混一天算一天。
现在老邱走了，他们全归老曹叔管。
老曹叔那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干活偷懒一抓一个准，连着两天，那几个船工被骂得抬不起头。
“以前邱头儿在的时候，哪用干这么多。”
“就是，现在倒好，累死累活的。”
“都怪那个姓宋的，要不是她闹，邱头儿能走？”
“女人家家的，跑码头来掺和什么。”
几个人蹲在泊位后面抽烟，你一句我一句。
其中一个把烟头掐了，拍了拍屁股。
“走，找邱头儿去。”
“找他干啥？”
“跟他说说这边的事，让他想想法子。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个人趁着歇工的工夫，溜去了老邱家。
老邱正坐在院子里修渔网，听他们说完，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
“你们先干着，别闹事，等过阵子，看我怎么收拾她。”
老邱琢磨了两天，想了个主意。
他不敢明着跟宋春禾对着干，老曹叔那边盯着呢，领导也放了话，他要是再闹事，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被一个女人挤走，传出去他老邱的脸往哪搁。
他想来想去，决定吓唬吓唬宋春禾。
宋春禾每天傍晚收工最晚。
码头上别的工人五点多就走了，就她还留在机修房里收拾工具、擦机器，有时候还翻一会儿书。
天擦黑的时候，她一个人从码头走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土路，两边是荒着的礁石堆和几棵歪脖子树。
那条路白天走没什么，晚上一个人走，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确实有点渗人。
老邱以前在码头上待了那么多年，知道哪段路最偏。
他打算披条白布，躲在礁石后头，等宋春禾路过的时候跳出来，吓她一跳。
也不用干什么，就是让她出个丑，最好吓得她再也不敢走夜路，自己就不干了。
他找了个破麻袋，拿剪子绞了绞，弄出几个破洞，往身上一披，看着人模鬼样的。
天黑之后他溜到那段路上，蹲在礁石后面等着。
风挺大，吹得麻袋呼啦啦响。
老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宋春禾，倒看见远处有个人影走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不是宋春禾，是个女的，走得慢，肚子挺大，像是怀着孕。
老邱犹豫了一下。
吓唬宋春禾可以，吓唬别人算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要不要收手，那女的已经走近了。
风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响，老邱蹲在礁石后面，麻袋被风吹起来一角，白花花的，在月光底下一晃。
那孕妇走到礁石旁边的时候，老邱还没来得及动，她自己先看见那团白影了。
她站住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路边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老邱慌了。
他从礁石后面窜出来，想看看那人怎么样了。
结果那孕妇看见白影朝自己扑过来，叫得更惨了，抱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别过来！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