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李老师的话,宋知微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越听越觉得李老师的话不对劲,话里有话,听着实在不是什么好话。
宋知微往后退了几步,摸到了自己办公桌旁边。
她这抽屉里,可有一把用来裁纸的美工刀。
宋知微的手背在身后,指尖碰到了办公桌的抽屉把手。
李老师坐在办公室另一头的椅子上,手里转着茶缸。
宋知微之前听林老师提过几句。
李老师是从北平来的,家里原来是做小生意的,后来被公私合营了。
他念到中专毕业,本来能留在城里,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被塞到青屿岛来教书。
来了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跟岛上的人不一样。
说话喜欢夹两句地道北平话,穿衣服也讲究,白衬衫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岛上的人背地里说他是半瓶醋晃荡,多少是有些觉得他这人装腔作势。
青屿岛小学里,有个教导主任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脸黑,话不多。
他女儿叫赵大妮,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反应比常人慢些,小学念了三年就回家了。
赵主任老婆死得早,就这一个闺女。
他看上了李老师,觉得他是城里来的,有文化,有正式工作,配他闺女正好。
可李老师哪里会同意?
赵大妮长得不好看,脸圆身子壮,说话还磕巴。
李老师刚到青屿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再不济,也得是个能跟他聊得来的。
赵大妮连报纸都读不下来,跟她说话都费劲。
可赵主任管着学校的人事。
李老师想调走,报告打了三次,都被压下来了。
赵主任没说不同意,只是笑眯眯地跟他说:“小李啊,你年轻,别急,岛上需要你,先安心待着。”
李老师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动了别的心思。
学校里年轻的女老师就三个。
林老师结了婚,男人在部队。
郑老师年纪大了,有家。
只有宋知微,新来的,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穿得干干净净。
她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那是城里的气息,是他以前在北平见过的。
虽然宋知微结婚了,但这都不是事儿。
只要他们成了,他手里有宋知微的把柄,周家一定会帮他摆平赵主任的。
“宋老师,你别紧张。”
李老师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
宋知微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办公桌。
“李老师,你把门打开,有话好好说。”
“我就是想好好说。”
李老师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你听我说完几句话。”
“你说。”
李老师把手里的茶缸放在旁边的桌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像是要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你来学校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你,你跟这里的人不一样,你读过书,留过洋,你懂的东西他们不懂。你在这儿教书,可惜了。”
宋知微没接话。
“我知道你是从沪上来的。”
李老师又说:“我是从北平来的,你应该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在岛上待不长的。我早晚要回去,你也是。你跟着那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前途?”
宋知微听到这里,脸色沉下来。
“李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老师,咱俩才是一路人。”
宋知微不明白李老师是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
但她也听明白他的话了。
“李老师,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但你要是继续说下去,就是在破坏军//婚。”
宋知微说的很是严厉,李老师的脸色变了几变。
部队上的人,的确不好惹。
李老师沉默了会儿。
按理说,到这儿就该算了。
可他看着宋知微站在那儿,头发散在肩上,灯光照着她的脸,比学校里任何一个女老师都好看。
他心里的不甘心又冒了上来。
他这半个月不在,错过了多少事?
要是他早点知道她没结婚的时候……
“你结婚了又怎么样。”
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些。
“你男人天天在部队,几天回来一次?你一个人在学校待到这么晚,他管过你吗?”
宋知微的手已经摸到了抽屉把手。
她慢慢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手指探进去,碰到了美工刀的刀柄。
“李老师,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李老师没听她的,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宋知微的肩膀伸过去。
宋知微猛地抽出美工刀,拇指一推,刀片弹出来,银亮的刃口对着李老师的手。
“别碰我。”
李老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宋知微会动刀。
美工刀不长,但刀片薄而锋利,宋知微握刀的手很稳,刀尖朝着他的方向。
“你……”
“把门打开。”
李老师看着她。
宋知微的表情很冷,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见过她给学生上课的样子,温温和和的,说话从来不大声。
可这会儿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李老师退了半步,他不是傻子。
真闹出动静来,他讨不到好。
周铮那个人他听说过,带兵的,脾气暴。
他要是知道这事……
“宋老师,你别激动。”
李老师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把门打开。”
李老师退到门边,摸到锁,咔嗒一声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黑乎乎的,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宋知微没有收刀。
她一手握着美工刀,一手抱起桌上的教案和课本,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退到门边时,她侧过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老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半天没动。
桌上还放着他那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早就凉了。
宋知微跑出教学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围墙外面有几棵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她抱着教案和课本,跑得跌跌撞撞,毛衣袖子被路边的树枝挂了一下,扯出一道线头。
她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喘气。
手还在抖,美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刀柄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她靠在门柱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堵得厉害,想吐又吐不出来。
“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