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腮。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姐,胖婶之前是真的想让我去供销社帮忙,她那个人我接触过几回,不是那种有心眼的,就是耳根子软,别人说啥她信啥。”
宋知微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问题不在胖婶身上,在王嫂子。王嫂子说我是资本小姐,好吃懒做,胖婶就信了。那我要是让胖婶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样的人呢?”
宋知微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们说我是资本小姐,我就让她们看看,资本小姐也会算账,也能干活。”
“这岛上不是缺记账的人吗?供销社不要我,别的地方呢?”
宋知微想了想。
“我听说码头那边收货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帮着记数,渔船回来,海货过秤,谁家的船交了多少斤,都要写清楚,就是累,得起早。”
“累怕什么,我又不是真小姐。”
宋春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明天去码头看看。”
宋知微拉住她:“先别急,你不了解岛上的规矩,码头那边的人认生。你一个年轻媳妇突然跑过去,人家凭什么用你?”
宋春禾又泄了气:“那怎么办?”
“你忘了,周铮是干什么的?”
宋春禾眼睛一亮:“对啊,姐夫肯定认识码头的人。”
“他明天值班,明晚我去跟他说,让他帮你问问。”
宋春禾高兴起来,抱着宋知微的胳膊晃了晃:“姐,你最好了。”
宋知微轻轻拍开她的手。
“别晃了,回屋睡觉。明天一早你先跟我去供销社,把你那身做衣服剩下的布拿去,让胖婶给你找点白线,顺便……”
她压低声音在宋春禾耳边说了几句。
宋春禾听完,眼睛弯成了月牙:“姐,你脑子怎么长的?”
“少贫嘴。”
第二天上午,姐妹俩去了供销社。
宋春禾还是穿着那件暗红底子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整整齐齐编成两条辫子。
她进门的动静不小,正靠在柜台前嗑瓜子的两个妇女同时转过头来。
胖婶正在给一个人称盐,看见宋春禾,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笑:“春禾来了?”
“婶子,我想找点白线,就做衣服收边用的那种。”
“有,我给你拿。”
胖婶把盐包好递出去,转身去货架下面翻线团。
宋春禾就站在柜台边等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旁边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账本是用最普通的软皮本子,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货名、数量和钱数。
有几处数字写歪了,还有一行明显对不上,划了横杠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宋春禾看了一会儿,随口问:“婶子,您这账是一个月对一次?”
胖婶在货架下面应了声:“哪能一个月,忙起来两三个月才整一回。我也就会记个大概,细账弄不了。”
“那您这个月能对得上吗?”
胖婶拿着线团站起来,叹了口气。
“别提了,上个月少了两块三毛钱,我自己怎么也算不明白。你说这账怎么就对不上呢。”
宋春禾接过线团,没急着走。
“婶子,我帮您看看?”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刻意。
“我念书的时候数学还行,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事干。”
胖婶有些犹豫。
旁边嗑瓜子的妇女是吴嫂子,跟王嫂子关系好,她听见这话立刻哼了一声。
“你帮人家看账?你一个沪上来的,知道供销社的账怎么记吗?”
宋春禾看都没看她。
“婶子,您信我一回,对不上我扭头就走,对上了您请我吃根冰棍。”
胖婶笑了:“行,你试试。”
她巴不得有人帮她弄明白那笔账。
宋春禾绕到柜台后面,把账本拿过来翻。
胖婶的记账方式简单粗暴,大部分是流水账,但中间有几次进货的时候把数量跟金额写混了,还有一笔卖出去的煤油钱只记了数量,没记金额。
宋春禾拿了张草纸,一支铅笔,从头开始捋。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小声念叨着。
胖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拨算盘的手法又快又准。
吴嫂子也不嗑瓜子了,斜着眼往这边瞅。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宋春禾把笔放下。
“婶子,找到了。上个月十三号,您从补//给船上进了二十斤盐,每斤两毛,一共四块。但您记了三斤,按六毛算的。差了七斤盐的钱,正好两块三。”
胖婶凑过去一看。
“哎呀!那天船来的时候下了雨,盐袋子淋湿了,我按晒干后称的算的!原来是我把进货数搞错了!”
她看着宋春禾,眼里全是惊喜。
“行啊你,我还当这账得烂到头了,结果你二十分钟就给我弄清了。”
“春禾,你可真有两下子!”
宋春禾笑了笑:“这没什么,您要是按日期把每笔进出都写清楚,以后不用我,您自己也能对得上。”
吴嫂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阴阳怪气地说:
“不就是会算个账嘛,谁不会啊。有本事你把胖婶这半年的账全对一遍。”
宋春禾抬眼看向她,笑得特别真诚:“那要不我就在这儿对呀,横竖我也没什么事。”
吴嫂子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胖婶倒是动了心思。
她看了看宋春禾,又看了看吴嫂子,压低声音。
“春禾,你要真愿意,不如帮我把这半年的账都整整。”
“供销社没人干这活,我老麻烦别人也不是个事。我先请你帮几天忙,要是上面松口了,我就正式报上去要人。”
宋春禾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端着。
“那怎么好意思,您这儿不是说人手够了吗?”
胖婶脸色讪讪的:“那什么,之前是误会。你先来帮忙,我去跟上面说。”
宋春禾点点头,没再纠缠之前的事。
她跟胖婶约好明天一早就过来,又拿自己的白线在吴嫂子面前晃了晃,那意思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找到活了。
吴嫂子憋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丢下一句“有什么了不起”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