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岸不是被卫星拍丢的。
原始图像里,它一直都在。
海面反光、滩涂白沫和近岸薄雾连成一片,星核的云层筛选模型把整条亮带判断成厚云,连同下方的港口、堤岸和几处养殖区一起标成“无需下传”。
在地面机房,这只是一张被扔进低优先级队列的图片。
到了轨道上,它意味着卫星飞过以后,地面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齐放把原图放大:“普通天气图,删掉也不会造成损失。”
乔岚指向滩涂边一小块颜色异常的水面:“你怎么知道普通?”
那是一次历史溢油演练图。黑色油膜被日光照成银灰,在视觉上与云边和海面耀斑很接近。真正需要保留的异常,恰好藏在模型最想节省的带宽里。
齐放没有争。他把工程样机的九成一云图筛除率从汇报首页撤下来,重新问了一个更难看的问题:被删掉的图片里,有多少张是删错了也没人知道?
没人能直接回答。
过去的评测从已有标签出发,统计模型看见一张图后判断得准不准。轨道筛图却会让部分数据永远不下传,错误样本连进入复盘库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考试答错一道题,而是把错题本的一页提前烧掉。
林澜从海上回收环境组被请来时,带着一双还沾盐的胶靴。她没有先看准确率,先把沿岸图按季节、潮位、海况和人类活动分开。
“同一片白,可能是云、浪花、盐田、养殖棚,也可能是化学泡沫。”她说,“你们不能只问像不像云,还得问删错以后谁最倒霉。”
养殖户错过赤潮,损失一季;防汛人员错过堤岸缺口,损失可能按分钟扩大;普通旅游图片晚几个小时下传,几乎没人受伤。模型过去把所有图片当成同一种带宽商品,林澜却把后果放进了队列。
钟鸣据此增加“不可轻易删除区”。沿海港口、河口、活动断层、森林火险区和重大基础设施周边,即便模型认为云量很高,也至少保留低分辨率缩略图与异常摘要。地面确认无用后再丢,不能由轨道设备一次决定。
“那带宽节省会从九成一掉到七成多。”沈放说。
“七成多够不够省?”马飞问。
“够。”
“那别为了九成一把海岸抹掉。”
齐放又提出让模型对不确定区域多看一眼。相机不能倒回去重拍整条轨迹,却能在后续相邻帧里保留更多上下文。若亮带随地表移动,可能是海岸;若与云层飘动一致,才更像云。
办法有效,却增加计算和功耗。星算二号刚压下去的温度又往上抬。
何敬不允许他们靠放宽热限制解决。星核只在高风险区域启动多帧判断,其他地区仍用轻量筛选;遇到温度过高,则先停止普通图片计算,把能源让给保底保存。
“不是让卫星每件事都做得最好。”钟鸣解释,“是让它忙不过来时,先别把重要东西扔了。”
女儿听马飞说起这件事,觉得跟整理书包一样。她每天放学都想把废纸扔掉,有一次把老师让家长签字的通知也一起丢了。
“所以你现在都不扔?”马飞问。
“我放你桌上。”
“那不是整理,是转移。”
“你不是说不确定的交给人吗?”
马飞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第二天到办公室,他果然看见桌上多了三张糖纸、一截铅笔和一份真正需要签字的通知。
苏雨桐倚在门边看他:“系统设计者,先处理你的低置信队列。”
八颗验证星的筛图策略改完后,乔岚没有只用历史库。她让林澜从不同海区收集新样本,又让防灾合作单位混入只有他们掌握答案的事件图。测试人员不知道哪一张最重要,也不知道异常一定出现在哪里。
第一轮,星核保住全部防灾图,却几乎把沿海所有薄云图片都下传,带宽节省跌到四成。
第二轮,节省回到六成八,漏掉一幅被雾遮住的山火余烟。
第三轮,团队加入跨传感器验证:可见光看不清时,结合温度、历史位置和邻近卫星数据给出风险。模型仍会错,系统却不再让一个模型、一次观察拥有彻底删除权。
最终数字是七成三。
市场部门觉得不好看,提议写“最高节省九成”。齐放自己把那一页删了。
“我们曾经最高九成一。”他说,“也差点最高把海岸删没了。”
顾宁签下首批验证星的条件放行。四十八星仍按八加四十分批,前八颗在轨期间,每颗随机保留一定比例本可删除的原始图,作为幽灵样本送回地面。若模型错误集中在某类环境,后续四十颗必须暂停更新。
所谓幽灵样本,是给那些“看起来已经消失的数据”留一条回来告状的路。
九月,超强台风莫兰蒂逼近中国东南沿海。
气象部门的主力观测和预报体系承担正式任务,星辰的验证星尚未全部入轨,绝不可能替代它们。可星辰已经在福建与广东布置移动通信终端,准备在地面网络受损时提供补充链路;此前积累的沿岸遥感处理,也被纳入地方合作演练。
台风登陆前,女儿学校停课。苏雨桐把她带到公司,会议室一角铺着折叠垫和几本绘本。成年人来回进出,小姑娘抱着枕头问:“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回家?”
“因为有人回家的路可能断。”苏雨桐说。
马飞没有守在指挥大屏前等一个英雄镜头。他去仓库核对移动站电池、油料和防水箱,发现一组电缆标签在潮气里开始卷边,当场让人换成压印牌。过去二十年的记忆告诉他台风会破坏什么,却不会替今天这一根线防水。
莫兰蒂登陆厦门时,风声像巨大的列车从城市上方压过去。树木倒伏,玻璃破碎,部分通信中断。星辰移动站随地方保障队伍进入受损区域,只提供已有授权范围内的应急回传,不抢占公共救援频道。
第一辆保障车在半路被倒下的广告牌拦住。司机想从人行道绕,林澜下车看了一眼积水深度,拦住他:“下面井盖可能开了,车陷进去,整套站就没了。”
队伍换了一条更远的路。车厢里,设备箱随着颠簸不停撞绑带,钟鸣抱着最怕震的终端坐在地板上,膝盖被磕得发麻。有人拍了一张照片,说堂堂技术负责人像在护一锅汤。
“汤洒了还能再煮。”钟鸣说,“这台摔了,附近买不到第二台。”
移动站在一所中学操场边展开。太阳翼不适合大风,队伍先接入应急发电车;天线必须压低到安全位置,等阵风间隙再升。校门口挤着来问消息的人,有人想给外地孩子报平安,有人追问停水多久恢复,还有人拿着手机要求先帮自己发视频。
地方工作人员建立队列,紧急救援、医疗和基础设施信息优先,普通报平安使用短消息。星辰的系统把一条长视频能占的资源换成几百条文字,让“我安全”三个字先出去。
一位老人不会打字,抓住小郭的袖子,只记得儿子的乳名和所在城市。支付客服系统里当然查不到这种关系,小郭也没有用公司数据替她找人。他请社区人员核验身份,再通过登记电话发出短消息。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电。老人只说了一句“屋顶没掀”,便把手机递给后面的人。
小郭来不及感动,队伍里有人投诉为什么不能通话五分钟。他把临时告示改得更直白:一段视频占用的时间,够后面二百个人各发一句平安。
抱怨声很快小了。
夜里,发电车油量下降得比计划快。系统原本按设备额定功耗估算,没有算进潮湿环境下空调除湿和电池反复充放。钟鸣关掉非必要显示墙,又把普通用户服务降到低速,却没有切断救援数据。
马飞从海南打电话问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负载,四小时二十分钟。”
“下一车油呢?”
“道路没通。”
“备用电池全部并上?”
“不能全并。留一组给撤离过程,设备倒了,人还要照明和联系。”
马飞没有隔着电话命令他榨干最后一度电,只让后方把可延迟的遥感原图暂停,先传缩略图和风险摘要。星算二号在轨道边缘少发一张大图,地面便能多保一会儿链路。
凌晨一点,第一辆运油车仍没到。学校食堂师傅用燃气灶煮了姜汤,端到操场边。钟鸣两只手都在插线,林澜把纸杯塞进他外套口袋,过了半小时再取出来时已经凉了。
“你这汤护得不如设备。”她说。
“设备不会感冒。”
“你会,病了明天谁修?”
钟鸣只好靠在车轮旁喝完。雨水从棚布边缘滴下,一滴正落进空纸杯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点十三分,后方通过一条恢复的道路送来燃料。移动站没有黑屏,排队的人也没看见惊险。他们只发现发出去的短消息过一会儿收到回复,像平常日子里一样自然。
一处沿海养殖区报告堤岸疑似受损。白天云层仍厚,常规图片价值有限。星辰地面系统收到一幅被星算算法标成“高云量、风险区域保留”的缩略图,亮白海面中有一条原本连续的暗线突然断开。
没人敢仅凭图片宣布决口。
林澜把潮位、风向和前一日图像叠在一起,建议现场优先核查。地方队伍赶到后,发现一段堤坡已经被浪掏空,表面尚未完全塌。人员及时撤出低洼作业棚,并在下一轮高潮前封住缺口。
没有轰动新闻,也没人把功劳算给一颗卫星。真正完成撤离的是地方组织、现场人员和一条没有被删掉的信息。
齐放后来把那幅图打印出来,挂在百分之七成三旁边。
庞姐看不懂云量参数,只认出海岸那条细线:“就是它?”
“就是它。”
“还好没为了好看扔掉。”
风灾过后,首批八颗验证星陆续完成总装。它们不再是八台各自向地面吐数据的机器。星辰准备让相邻两颗先交换状态:谁温度更低,谁还有电,谁离地面站更近,谁替另一颗保存来不及下传的摘要。
第一次星间握手安排在入轨后的第二圈。
两颗卫星都按时打开终端。
屏幕上却同时显示:对方身份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