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把放行章拍在桌上,齐放的鼠标停在“自动禁用”按钮旁边。
“谁想拿走我的章?”
计划部门的人连忙解释:“不是拿走。模型只把高风险部件先冻结,工程师再复核。这样能防止漏看。”
“先冻结是谁的决定?”
“系统的。”
“冻结会让任务停线、客户延期、部件报废。出了错,你让服务器签延期函?”
计划经理被问得脸色发红:“那模型还有什么用?二百多组异常全靠人看,看到下个月也看不完。”
顾宁没有说全靠人。她让齐放把页面上唯一的“高风险”拆开。
二百一十七组结果里,有重复记录、有已知故障、有试验主动触发、有数据不完整,也可能藏着真正没被发现的组合。模型先做去重和来源追踪,再把结果分为需要补数据、需要工程复核、已有明确处置三类。分数不能直接叫“故障概率”,因为训练记录里并没有足够事实支持这个名字。
齐放有些不甘:“模型分数能排序。我们可以设一个很高阈值,只自动冻结最危险的前十组。”
顾宁问:“第十一组若是真的呢?”
“那人工再看。”
“第一组若只是记录重复呢?”
“也人工解除。”
“所以阈值没替人承担责任,只是让系统先动手,再让人到处解锁。”
她拿起放行章,在白纸上盖了一个红印:“模型可以把嫌疑人带到门口,不能拿我的章判刑。”
齐放听得不舒服。他从上一家公司来,最擅长把人工步骤变成自动流程。在互联网产品里,推荐错一条内容通常还能往下滑;航天工厂却把每个自动动作都追问到责任人,像有人不断往他的代码上拴绳子。
温蔓看出他的情绪,把一份旧报告推过去。
“几年前,一条传感器曲线没越线,工程师还是要求拆机,最后找到轴承滚道伤。若只按阈值,它会被放过去。模型真正值钱的地方,不是替人盖章,是让人更早看到那根细刺。”
齐放把自动禁用按钮从页面上删掉。
新页面只生成候选卡。每张卡必须显示它为什么被挑出、用到哪些记录、哪些数据缺失、相似案例在哪里、模型对什么不确定。工程师可以确认、驳回或要求补检,操作都留理由;不能只点一个“模型错了”便把结果扔掉。
第一轮人工复核很难看。
二百一十七组缩成八十三组后,仍有一半是记录口径问题。不同试验台把同一个状态写成“正常停机”“指令停机”和“程序结束”,模型当成三种事件;温度有的用摄氏,有的从华氏数据导入后没在字段里标清。最荒唐的一条把发动机“点火成功”里的“成功”与付款系统的“交易成功”放进同一类词向量,只因为两边都叫成功。
齐放连夜修数据字典。赵国梁在旁边说:“我早说过,控制系统里的‘停’有十几种。”
“你们起名像故意防外人。”
“设备不怕你看不懂,设备怕你把停机当失败。”
两个人又要吵,陈小满把一只连接器放到桌上:“先看这个。模型挑出来的,不是词。”
连接器来自十一组不同记录。它们分散在发动机地面试验、上面级电测、海上平台设备和一颗卫星的环境试验里,项目名称不同,负责团队不同,最后处置也不同:有的换线,有的重新插拔,有的归因于运输,有的记成偶发信号噪声。
模型没有证明它们同源,只发现几个共同点:同一系列锁扣、沿海高湿环境、运输或振动之后、第一次上电时短暂丢信号。每次持续很短,重新连接便消失,所以没有被当成跨项目问题。
计划部门的人眼睛亮了:“这就该全批冻结!”
顾宁看向连接器工程师:“证据够吗?”
“不够。十一组里有四种具体型号,供应商也不完全相同。”
“那先做什么?”
“核对锁扣尺寸、装配工具、湿热和振动组合,检查待飞件。”
候选卡升级为黄色工程关注,不是红色禁用。相关任务暂停使用未检查的同系列连接器,已完成装配的部位按可达性和风险分级复核;不为了拆一个低风险非关键接口,把整颗卫星撬开造成新损伤。
供应商听说“AI发现问题”,第一反应是拒绝承认。他们拿出出厂合格率,证明每只连接器锁扣力都在标准范围。
陈小满带着小宋去了供应商车间。
两个人不看宣传片,先在装配线上站了一班。白班工人用一把蓝柄压接定位工具,夜班用红柄。工具编号不同,检定都在有效期。小宋拿在手里来回压了几次,发现红柄回弹比蓝柄慢一点。
量具显示,红柄工具的定位块磨损了零点零几毫米,单次结果仍可能落在连接器允许范围。再叠加某些批次锁扣靠近下边界、湿热后塑料轻微变化和运输振动,才更容易出现“看似扣上、实际没有完全到位”的状态。
模型不知道红柄工具存在。它只把散落几年、分属四个部门的十一声咳嗽放到了一起。真正找到病根的,仍是站在车间里摸工具的人。
红柄工具一直由夜班技师老刘保管。隔离消息传开后,他坐在更衣室里不肯出来,认定公司要让他赔整批货。那把工具半年前摔过一次,他捡起来试压了三个样件,尺寸都合格,便没有报修。
供应商主管当场要他写检讨。小宋把工具检定表翻到背面:“摔落后怎么处理,制度里写了吗?”
“有异常就上报。”
“什么叫异常?外壳没裂、样件合格,回弹慢没有测量项。你让他凭什么证明自己的手感比检定证书更可靠?”
老刘低声说,他其实跟班长提过“红柄没蓝柄利索”,班长让他别耽误产量。班长也不是故意压事故,那个月交期紧,返修一把工具要走三天流程,而库房明明有备用工具,却需要车间主任签字才能领。
一把磨损工具后面,拖着一串比零点零几毫米更长的东西:不清楚的异常定义、过慢的换领流程、只看产量的班组指标,还有工人不敢把手感写进记录的习惯。
供应商没有把责任全压给老刘。他补做培训与工具检查,取消班组只按日产量发奖金的办法;星辰则把“工具曾摔落”作为候选证据之一,而不是让模型看见摔落就自动判废。
老刘后来带着新旧两把工具来星辰讲了一次课。他没有讲算法,只让年轻工程师闭眼各压十次,再说哪一次回弹不对。齐放前九次都分不出来,第十次才感觉手心那一下慢了。
“电脑能记住六万条记录。”老刘说,“它得先有人告诉,手里这点别扭也算一条记录。”
课结束后,那把红柄工具没有被扔掉。它被封进透明盒,和一秒平均曲线的旧报告摆在一起,提醒所有人:数据不会自己长出现场。
供应商老板把红柄工具锁进隔离柜,脸色很难看:“这要是公开,我们几年质量信誉全完。”
马飞问:“你准备不通知其他客户?”
“目前没有证明其他产品也有问题。”
“也没有证明没有。”
双方讨论到深夜。最终由供应商按型号、批次、装配班次和工具记录追溯,向相关客户发出复核通知;星辰不把尚未确认的全部产品说成缺陷,也不替供应商隐藏已知组合风险。工具检定增加回弹与实际定位尺寸,不再只看一个静态合格点。
六枚在制火箭与十四颗卫星没有全停。
其中两个关键接口因组合条件相符,完成拆检和连接器更换;七处通过外部测量、保持力和电气复核排除;其余按风险与可达性安排检查。所有决定都有责任工程师签字,模型候选卡作为证据附件,却没有出现在签名栏。
检查到第三天,一枚上面级的遥测接口果然存在锁扣未完全到位。它当时还能传数据,若经历发射振动,是否会断没人敢保证。
计划经理盯着那只连接器,后背发凉。他本来想让模型自动冻十组,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结果不是“AI判对”,而是一串从候选、实物检查、组合试验到责任处置的链。
公关组得到消息,立刻准备新闻稿,标题是《星辰AI提前挽救六枚火箭》。顾宁用红笔划到只剩标点。
“它没挽救六枚,只帮助找到两处需要处置的接口。其他任务没故障,不要算成被救。”
最后,星辰没有对外公布具体在制任务,只在供应链会议分享匿名化案例。魏北川听完,回去把自家连接器工具记录补了一遍;程海川也要求瀚海卫星查同系列锁扣。星辰本可以拿问题当竞争筹码,却让供应链少埋了几颗雷。
有人觉得这样不够爽快。马飞说:“火箭不会因为雷埋在对手脚下,就绕开我们头顶的轨道。”
齐放拿到第一笔项目奖金时,请赵国梁和陈小满去吃火锅。他在菜单背面写下三行:模型提名,工程师查证,责任人签字。
赵国梁说这像小学生纪律。
陈小满把菜单翻过来:“小学生纪律都有人忘。”
新规则随后进入支付欺诈、焊缝质检和机器人路径候选。每个场景的后果不同,阈值、人工复核和申诉方式不能复制粘贴。支付错拦要给商户解释与恢复,焊缝误判要保存原图和实物,机器人路径则必须先在仿真与低速影子模式验证。
成立满月时,董事会来看第一套柔性工位。
机械臂还没有处理正式产品,只在桌上抓取不同大小的空杯。公关经理吸取剪彩教训,没让它表演倒茶,只安排把一只塑料水杯从左边移到右边。
齐放的视觉给出位置,赵国梁的控制器检查安全区,陈小满的柔性夹具轻轻合拢。一切都按流程走。
机械臂抬起。
旁边有人推开玻璃门,门轴带起一阵风。空杯滚了半圈,真实位置离模型最后一次看到的地方偏出几厘米。
机械臂仍按旧坐标落下。
夹具碰到杯沿,塑料杯翻过桌边,正砸进投资人的茶碗里。
茶水溅了他一身。
全场安静。
投资人低头看着裤子上的水,慢慢问:“这次,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