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发来的第一条微信语音只有四秒。
“听得见吗?听见回一个。”
马飞按住按钮,习惯性地说了二十多秒,松手以后才发现没发出去。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仿佛他刚才对着手机作了一次私人演讲。
钟鸣在电话那头笑得咳嗽:“董事长,您手松早了。”
第二次总算成功,背景里却混进一声汽笛。声音很远,仍把钟鸣吓了一跳。
“你还在港口?”
“平台组测夜间海况。”
“他们测船,你先测一下这个。”钟鸣的语气认真起来,“腾讯把熟人关系从电脑搬进手机了。入口轻,学习成本低,语音又绕开打字。我们做了两年移动搜索和商户工具,最怕的东西来了。”
一月下旬,智能手机仍不是大多数人的日常用品。星桥移动端增长最快的入口也不是漂亮应用,而是短信查询、轻页面和预装在少数手机里的搜索框。用户会在公交站查路线,在火车上查天气,也会因为流量费太贵,看完一页便匆匆退出。
可马飞知道,真正改变人习惯的往往不是更大的屏幕,而是一个足够小、足够顺手的动作。
按住,说话,松开。
三步。
第二天的产品会上,钟鸣把二十多台手机摊在桌上。直板机、翻盖机、全键盘手机、触屏手机,充电线缠成一锅面条。测试员每人领一台,从星桥园区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再从公交站走回食堂,沿途完成三件事:找到同事、发出一条消息、分享一家店的位置。
最先回来的不是年轻工程师,而是食堂送货的刘师傅。
他手上戴着沾面粉的布手套,触屏按不准,打字更慢,却会用语音。他站在后门口喊:“白菜晚到半小时,路口堵了!”消息送到采购群时,背景里还有三轮车链条的吱呀声。
刘师傅摘下手套:“这东西好。就是按住以后,怎么知道对面听没听?”
产品经理准备解释送达状态,刘师傅已经把手机递回来:“还有,我刚才说白菜,能不能只给买菜的人听?别让买钢板的也来催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花三个月设计的移动入口,首页有搜索、地图、团购、支付和新闻五个图标。刘师傅用了不到一分钟,问的却是联系人、群组和确认。
钟鸣把原型首页投到大屏:“我们想把所有路都铺在一张图上,腾讯先把人装进了一辆车。”
有人主张立刻做同样的语音功能,依靠星桥地图和商户数据反超。有人提议把星辰支付直接嵌进聊天:两个人说完价钱,点一下就能付。商业部门甚至算出,如果一成消息能引出交易,星桥的支付笔数会翻多少倍。
苏雨桐听到这里才开口:“语音不能当付款确认。”
“我们可以做声纹。”算法负责人说,“每个人声音不同,采样以后——”
“感冒呢?酒后呢?旁边有人拿着刀呢?录一段你的声音在另一台手机播放呢?”
“可以加活体检测。”
“现在能做到什么,拿证据说。做不到的,不要拿以后会有的能力收今天的钱。”
她把付款流程画成三层。聊天可以谈商品、谈价格、谈什么时候送;支付页面必须清楚显示收款方、金额和用途;最终确认仍由用户主动完成,且高风险交易要有额外验证。语音可以帮助输入,不能替人签字。
市场经理觉得步骤太多:“别人若只点一下,我们会输在麻烦。”
“那就让非关键步骤更省事,不能把最后一道门拆了。”苏雨桐说,“用户是在聊天,不是在把钱包放到桌子中央。”
马飞坐在靠窗位置,没有替她缓和语气。他想起很多年后那些被一句“本人声音确认”骗走的钱,也想起航天控制室里再像人的声音都不能越过放行清单。
机器能够听懂,不等于机器有权替人答应。
移动组最终没有复制一个外形相同的聊天软件。他们把项目拆成两件事:先把星桥原有的移动搜索、地图和商户页变得更轻;再做一个内部通讯试验,验证语音、位置与弱网传输,但不自动读取整本通讯录,也不默认把联系人关系上传服务器。
这条决定一出,增长团队先炸了锅。
“不读通讯录,用户怎么找到朋友?”
“让用户选择上传,或者用号码、用户名添加。”
“多一步就少一半人。”
“那就把为什么需要这一步写清楚。”
“谁会读隐私说明?”
苏雨桐把一页密密麻麻的授权文字扔回去:“你们自己都不愿读,凭什么叫用户同意?改成三行:要什么、拿来做什么、不同意还能用什么。”
三天后,新的授权页只有一个屏幕。允许以后,用户可匹配已有联系人;拒绝以后,仍能手动添加和收发消息。同步关系可随时清除,不用注销整个账户。
增长数据果然难看。愿意上传通讯录的人比最乐观估算少了近四成。项目组开复盘会时,气氛沉得像考试不及格。
钟鸣却把另一组数字放出来:清楚看到说明后仍然同意的人,完成首次对话的比例更高;拒绝上传的人里,也有不少主动加了三四个最常用联系人。
“少拿了一部分关系,但没有把别人电话本当公司的矿。”他说,“先承认我们跑得慢,再看慢下来的人还愿不愿意走。”
腾讯并没有等他们。微信的版本快速更新,qq积累多年的人际关系和团队执行力开始显出威力。星桥内部试验刚做到语音在弱网下不重复发送,对方已经在大量用户手机上自然传播。
宣传团队很快送来一份对比稿,标题叫《为什么我们更懂移动互联网》。马飞只看标题便退了回去。
“对面刚把路走通,我们连鞋带都没系好,懂在哪里?”
修改后的材料不再比较谁更伟大,只说明星桥移动服务的实际能力:地图商户状态更细,低流量页面更省,支付确认与聊天分开,用户可以控制联系人同步。对方强在哪里,也被写进内部竞争表,谁都不准用“抄袭”“碰巧”给自己壮胆。
真正的第一场较量发生在一条街上。
广州一家做五金批发的小店参加了星桥商户试点。老板姓冯,四十多岁,普通话夹着口音,手指常年沾机油。他每天接几十个电话,问的无非三件事:有没有货、多少钱、怎么走。
移动组给他装上测试工具,想让他维护库存页面。冯老板看完表格,头摇得像电风扇:“我若有空填这些,早把仓库扫干净了。”
工程师换了办法,让他按住语音说:“六毫米不锈钢螺栓,今天有三箱。”系统先转成待确认文字,再由他点一下更新。若识别不准,就保留原语音给店员复核,不直接对外发布。
第一次识别把“三箱”写成“山香”。冯老板笑得直拍柜台,隔壁卖电线的也跑来看热闹。
“你这电脑是饿了,想吃香的。”
工程师没有现场吹嘘马上修好,而是把口音样本加入经授权的测试集,请冯老板逐条确认。两周以后,“三箱”终于不再上山。库存页每天只更新最常问的二十种货,工作量从半小时降到五分钟。
变化来得很小。以前客户打十个电话才能找到货,现在搜索店名就能看到更新时间;页面上仍写着“到店前请确认”,不把旧数据装成承诺。冯老板接到的无效电话少了,真正到店的人多了。月底结账,他第一次主动问能不能开通小额线上订金。
苏雨桐给的方案仍不浪漫:订金进入隔离账户,订单页写清可退条件,商户不能仅凭一条语音认领款项。冯老板嫌规则多,真正发生第一笔错单时却改了口。
一名客户语音里说要“十盒”,系统转成“四十盒”,店员没看文字便备了货。因为付款页重新显示数量与金额,客户在确认前发现了错误。冯老板把那张被取消的订单打印出来,贴在柜台后面。
“这个麻烦,替我省了四十盒的麻烦。”
消息传回产品组,当初主张一步付款的市场经理没再提减少确认。移动端首批试点商户只有一百二十家,无法与腾讯的用户增长相比,却给星桥留下了一块能站住脚的地方:围绕真实任务,把搜索、地图、商户和支付接起来,但每一条线都告诉用户它接到了哪里。
马飞从广州回海南那天,机场候机厅里已经有人拿着手机对嘴说话。那人说得很大声,旁边旅客纷纷看他,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时代的新习惯总有一点笨拙,像第一次有人在街上戴着蓝牙耳机自言自语。
他给钟鸣发了一条语音:“通讯产品继续做,但不要为了拦腾讯,把所有业务焊在一起。能互相递东西,不能互相拿钥匙。”
钟鸣很快回他:“明白。地图不知道聊天内容,支付不拿联系人做人情分,搜索不把私人对话当索引。”
“还有,给港口平台组做一个低带宽应急通讯包。海上链路断断续续,他们比办公室更知道丢一条消息是什么滋味。”
工具一周后送到试验驳船。文字优先,图片压缩,语音切成小段传输;每段都有明确编号,缺哪段便补哪段,不必整条重发。平台组拿它传回海况与设备状态,最差的网络下也能收到短消息。
第一次夜间演练进行到一半,驳船突然丢失主链路。控制室没有像过去一样反复问“听见没有”,伴随船的手机屏幕依次弹出三行字:平台姿态正常;一号定位降级;人员已撤离。
六分钟后主链路恢复,所有消息按时间对齐,没有重复指令,也没有谁拿一条延迟语音当成最新命令。
程卫把记录发给移动组,附了一句话:“你们这个聊天软件不热闹,但能让我少掉几根头发。”
产品经理把“不热闹”三个字圈起来,苦笑说这评价拿去融资大概值不了多少钱。
当晚,港池的风突然加大。停在泊位的试验驳船向外挣了半米,两根缆绳同时绷紧。平台组手机上的海况曲线开始跳,风速还没到警戒值,船尾姿态却比模型预计多偏了两度。
老船长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电脑里的预报。
“把下个月的台风演练提前。”他说,“模型在陆地上长大,不认识这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