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帆三号运回工厂的第三天,那只没有变形的支承件被人偷走了。
程卫一早进拆解间,看见透明证物袋只剩一个空印子,脸当场黑了。他先查领用,再查监控,最后在食堂窗口找到它。
何师傅把证物袋挂在卖包子的保温柜旁,下面贴了张纸:完整不等于能用,回锅以前先检查。
“谁让您拿的?”程卫隔着窗口问。
“何敬。”
何敬正端着豆浆从后面过来:“我让人复制了一个外形样件,真件还在库里。这个是废料机加工的。”
程卫捏了捏袋子,果然轻得多:“你们拿我开涮?”
“让全厂都记住。昨天已经有三个人问,这个没坏的零件能不能装到归帆四号上。”
“当然不能直接装。”
“你知道,他们不知道。”
何师傅把一笼包子推出来:“现在知道了。一个样件换三百多人看见,比贴质量通报管用。”
程卫拿了两个包子,临走仍把袋子摘下来:“别挂饭旁边,油烟会让人以为支承件还能食用。”
八点,海上平台第一次方案会开始。
白板上画着一块长方形甲板,四周是海,中间一个圆。圆的直径六十米,代表现有落点精度和安全余量。甲板只画了四十米宽。
马飞进门看了两秒:“火箭落在圆里,甲板接哪一部分?”
设计师尴尬地把笔帽扣上:“六十米是三百米落点目标下的统计范围,不会每次都压边。平台成本随尺寸增长很快,先按后续精度提升设计。”
老船长坐在角落,听到这里笑了。
“你们拿明天的准头,买今天的小船。”
设计师有点不服:“海上平台不是船,主要靠动力定位。”
“动力坏了,它就是船。台风来了,它还是船。进港、拖航、加油、修机器,哪一样不是船上的活?”
老船长把甲板外的海涂成黑色:“火箭偏到这里,你让平台去追,还是让火箭横着飞?平台一动,甲板上的风也变。你们画的是靶纸,海上没有钉靶纸的墙。”
平台组原本准备了三套外形,会议开到中午,全被拆回需求。平台在哪里工作,怎么从港口去,遇到台风往哪躲,甲板如何消防,返回体若倒下会朝哪个方向,船员躲在哪里,危险推进剂如何隔离,吊装设备能否把几十吨一级放平,任何一个问题都比“甲板多宽”先到。
财务把问题按钱排列,海事顾问按许可排列,船员按活命排列,结构组按重量排列。四张表放在一起,第一名没有一项相同。
马飞让他们先定不可交换的东西:人员避险、第三方航路、失控火箭不伤主船动力、台风安全、污染处置。其次才是能否把一级完整带回,再其次才是平台成本。
“成本排这么后,项目会失控。”苏雨桐说。
“不是不算成本,是不能拿钱给人命和航路定折扣。”
“那就给前面的安全条件设最低证据,满足以后,再在可行方案里比钱。否则每个人都能用‘更安全’给自己的设计加钢。”
她在白板上又加一列:如何证明。
消防说要隔离,必须给出火焰与碎片范围;结构说要加固,必须给出载荷;船员说要撤离,必须演练时间;设计师说能缩小甲板,必须用连续飞行数据证明落点分布。安全不能靠嗓门,省钱也不能靠运气。
下午,平台方案从“造一艘专用大船”降到“先改一艘无人的试验驳船”。早期回收只让最少维护人员在伴随船上,平台本体投放后无人;动力定位、消防、水炮和摄像远程控制。试验器落下前,伴随船撤到安全距离。
决定刚写进纪要,采购部便送来三份报价。最便宜的是一条退役砂石驳,甲板够宽,船底也厚,只是卖方在“动力系统”一栏写了四个字:建议自备。第二条有两台旧柴油机,价格多出一倍,照片却拍得很讲究,船身在夕阳里亮得像刚刷完漆。老船长只扫了一眼吃水线便把照片扣在桌上。
“漆是昨天下午刷的,锈是十年前长的。”
“您从哪看出来的?”采购员问。
“卖船的人把驾驶室拍了十二张,机舱一张没有。你相亲时若只给人看帽子,不给人看脸,多半不是帽子特别好看。”
第三条是工程公司愿意短租的作业驳,价钱按天算,所有人一算三个月租金,都吸了口气。苏雨桐却把计算器推给程卫:“别只看租金,把第一条拖回来、换钢板、补舱壁、做适航检查的钱也按最坏情况加上。”
程卫按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最便宜的那条船,加到最后竟比短租贵了七成,还没算它趴在船坞里耽误的时间。
马飞在短租方案上画了圈:“先租。我们要学的是平台怎么工作,不是学怎么把一条废船救活。”
采购员有些舍不得:“卖方说今天不签,明天就有人要。”
老船长端起凉透的茶:“真有人要,他就不会从上星期追你追到今天。”
午后四点,食堂送来两桶绿豆汤。平台组的人蹲在港池边喝,塑料碗搁在膝盖上,风一吹,汤面便斜到一边。年轻设计师盯着那碗汤看了许久,忽然把没喝完的半碗放到驳船甲板中央,手机架在旁边录像。
伴随船第一次驶过,汤只晃了晃;第二次故意加速转弯,尾浪拍上驳船,塑料碗滑出一米多,撞上系缆桩才停。
“火箭不会装在塑料碗里。”程卫说。
“可它的腿也会滑。”设计师把录像倒回去,“甲板涂层、积水、盐、发动机余热,不能只算静摩擦。”
这一碗绿豆汤给任务单添了六项:湿甲板摩擦试验、热流后涂层强度、排水坡度、支腿接触材料、甲板异物检查,以及落稳后的机械锁定。何敬看完名单,又补了一项——机械锁定失效时,返回体向哪边倒。
“落下就算成功了吧?”采购员问。
“归帆三号也落下了。”何敬说,“海会替你继续考试。”
有人提议在甲板四周立一圈高挡墙,至少能拦住滑动的支腿。消防工程师立刻反对:挡墙会兜住高温气体,也会让海水排不出去。结构组又提出可折叠护栏,老船长问谁负责在火箭下来前把它放倒,远程电机若被盐雾卡住怎么办。一个看似简单的圈,开出二十多个故障分支。
马飞没有替他们选。他让人从库房搬来几块废钢板,在露天场地拼出甲板一角,再把归帆三号那条变形最严重的支腿吊过来。水车往钢板上浇海水,消防组撒少量无害示踪粉模拟泄漏,工人用卷扬机拉着支腿在不同涂层上移动。
第一种防滑层抓得太死,支脚一歪便把表面整片掀起;第二种耐热,却沾盐后滑得像抹了油;第三种表现尚可,清洗时又堵住了排水槽。太阳落到厂房后面,原本人人看好的三种材料,没有一种熬过半天。
卖涂层的代表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坚持说实验条件超出了产品说明。何敬把说明书还给他:“火箭也没读过你的说明书。改好了再来,我们照样付钱;改不好,不耽误彼此。”
代表收起样品箱,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要走了一瓶现场海水和两块被烧过的钢板。老船长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这家还能留在名单上。”
傍晚吃饭时,平台组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设计师的筷子在餐盘上滚来滚去,他索性拿胶带在桌边粘了两条挡条。何师傅路过,问他们是不是连筷子也要做动力定位。
“先做被动安全。”设计师一本正经地回答。
一桌人笑了半分钟。笑完以后,他却把那两条胶带拍下来,夹进了工作本。平台断电后的固定、回港拖带中的约束、返回体失去主动控制后的倾倒方向,原来都不是附加题。
老船长仍摇头:“无人平台也会漂。动力定位不是拿鼠标把图标按在原地。”
他带大家去港池看一艘工程驳船。船体宽,甲板平,远看像一块浮在水上的铁板。真正上去,脚下每一下晃动都能传到膝盖。柴油机味、海水味和旧缆绳味混在一起,设计师刚站十分钟便开始晕船。
老船长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平台设计先从别吐在图纸上开始。”
海风一阵阵推来,停泊的驳船也在缆绳范围内前后移动。船长让人把甲板中央画一个十米圈,设计师走进去,再闭眼站十秒。睁眼时,他以为自己还在圆心,实际已经偏到边缘。
“这是人晃了,不是船动。”他辩解。
“火箭落下来时,传感器、甲板和海都在动。你想分清谁动,先得有尺。”
平台第一笔预算没有拿去买钢,而是买测量:高精度定位、姿态、海况、风和甲板变形传感器。先把一艘普通驳船在不同海况下怎么晃看清,再决定如何改。
程卫心疼:“这些设备加起来,够造半台归帆。”
苏雨桐说:“半台归帆若落在一块你不知道往哪晃的甲板上,只能变成更多账单。”
夜里,海况测试开始。平台组在驳船上布传感器,伴随船绕行制造不同尾流。第一次数据传回,三个定位系统给出的位置差了两米。两米对归帆三号的二百九十一米误差不算什么,对将来一条支腿能否踩进甲板边缘,却足够要命。
原因不是卫星导航本身,而是天线安装点不同,船体转动时各自绕着不同半径走。就像三个人站在转盘不同位置,都说自己移动了多少,却忘了先说站在哪里。
平台组连夜统一坐标和时间。第二轮误差缩到二十厘米,甲板姿态与浪高也能对上。
设计师吐了两次,仍坚持留在船上。他把最初那张小甲板图撕掉,在新图第一行写:“平台首先是一条要回港的船。”
凌晨两点,马飞接到钟鸣电话。
对方没有先谈平台,而是让他下载一个刚上线不久的手机应用。界面很简单,联系人列表、文字消息,还有能直接按住说话的入口。
“腾讯的新东西,叫微信。”钟鸣说,“手机里的路,也开始晃了。”
马飞望向窗外。港池里的驳船正被两根缆绳慢慢牵回泊位,值夜班的工人举着手电,在黑水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他按住屏幕上那个绿色按钮,耳边先传来钟鸣办公室的空调声,随后才是对方压低的提醒。
“我们准备了半年,对面只用了一个月,就让所有人开始谈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