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望着那道孤绝背影,我喉间却像堵着一团浸血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
风卷着未散的血腥,黄鼠狼残留的骚臭与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却始终立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转身,甚至连一丝微动都没有。
仿佛斩杀一只修行两百年的黄仙,于他而言,不过是抬脚踩死一只蝼蚁。
我忽然看不懂他了。
看不懂他眼底藏着的寒,看不懂他沉默下的汹涌,更看不懂他这一路以来,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纠缠。
只是双腿却不受控制,一步步朝他走近。
停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再难挪动分毫。
张了张嘴,声带像是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月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如霜如雪,将他身影拉得漫长,投在荒草丛生的路上,孤寂又刺眼。
夜风吹动他衣袂,轻轻翻飞,可恍惚间,我却只觉得这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尖发疼。
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萧瑟,像一支燃至尽头的残烛,在风里摇摇欲坠,依旧硬撑着一丝光亮,不肯熄灭。
我攥紧手,指尖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
“走吧。”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被夜风撕碎,半落进我耳里,只剩一片冰凉。
短短两个字,却让我心口猛地一颤。
他真的是在等我。
我僵在原地,望着他缓步前行的背影,鼻尖骤然一酸。
刚才在老宅中心如死灰、绝望沉底时,我只怨自己天真可笑。
可此刻,他一句平淡至极的“走吧”,却让我眼眶泪水翻涌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住。
此刻,那道满目萧瑟的背影,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还是不顾一切问出口。
“你把那个黄仙杀了?”
他没有停。
脚步甚至未曾慢下半分,仿佛未曾听闻,继续融进夜色里,越走越远。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紧过一阵的疼。
“柳司溟,你站住!”
他依旧无动于衷。
那道孤单萧瑟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是要走向无人之境,走向我永远触不到的深渊。
我急了。
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温热决堤,烫得脸颊生疼。
我冲着他背影,声音嘶哑到破音,近乎失控地大喊。
“你他妈给我站住!”
他脚步猛地一顿,瞬间被钉死在地上。
夜风从两人之间呼啸穿过,带着血腥味、荒草涩气与月光的寒冽,卷起一地死寂。
他依旧没有回头。
“他死了。”他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情绪,“与我何干?”
说完,抬脚再度前行。
与他何干?!
胸腔里一团火轰然炸开,我疯了一般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死死堵住他的去路。
月光同时落在我们两人脸上。
他面色依旧平静冷硬,下颌线绷得紧,唇线抿成一道冷弧,泛金的眼眸低垂,却不肯看我。
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掩饰不住的虚弱。
脸色比平日更白,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眉骨下凝着一层淡青,眼底藏着难以掩盖的倦意与暗伤。
他在硬撑。
他杀了黄仙,亲手断了自己修补根基的唯一指望。
那枚百年玉魄,本是他弥补龙骨残缺,稳住魂源破损的唯一解药,如今解药被他斩断,他便成了困守绝境、无处可逃的孤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声音抖,唇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被我拦下,虽然站在了原地,目光却偏到一旁,落在路边荒草上,不肯与我对视。
“玉魄是你现在唯一能修补根基的东西,你把他杀了……”我哭腔浓重,一字一句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你怎么办?”
他依旧沉默。
夜风拂动荒草,沙沙作响,衬得这片月色越发荒凉。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沉默得像一座冰雕。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终于缓缓抬眼,那双金色瞳孔直直撞入我眼底。
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片死寂。
如同燃尽的死灰,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半点生机,只剩下一片沉到极致的空茫。
他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蚀骨的苦涩。
“我死了。”他讥讽一笑,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猛地怔住。
“债主没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伤人,“不用再担心你父母安危,也不用害怕……被我纠缠。”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疼得喘不上气。
“是你杀了他。”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是又如何?”他微微偏头,眼神冷得疏离,“不是又如何?”
“你把唯一能救你的玉魄亲手毁了。”眼泪汹涌滚落,我哽咽到几乎说不成句,“你一身陈年旧伤怎么办啊……”
他看着我,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跟你没有关系。”
说完,他侧身一步,想要绕开我。
我再次张开双臂,死死拦住他。
“黄鼠狼生性多疑睚眦必报。你杀了他就等同于得罪了整个黄仙家族。”
我急得声音发颤,满心都是放不下的牵挂:“你根基本就残破不堪,旧伤叠新伤,你拿什么挡黄家报复?”
“你这副样子。”他忽然打断我,垂眸看着我,语气淡得像冰,“是怕被我连累吗?”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满心委屈与心疼堵在喉咙。
“还是说。”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你真以为,我杀他,是为了你?”
一句话,狠狠堵在我喉间,让我瞬间窒息。
他看着我,唇角又弯了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冰冷嘲讽。
“别自作多情。”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
“不止是龙骨。你身上的元阴,于我而言,都只是有利用的价值罢了。况且……我碰过的东西,就算弃之不要,也轮不到旁人染指。”
夜风灌入领口,凉透四肢百骸,冷进骨头缝里。
我僵在他面前,张开的双臂缓缓垂下,攥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尖锐,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听懂了?”他语气淡漠,“让开。”
我缓缓让开道路。
他从我身侧走过,黑衣衣角擦过我的手背,一片冰凉,不留一丝温度。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身影比先前更显萧瑟单薄。
他步子不算快,甚至有些缓,每一步都迈得看似沉稳,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极轻极轻地发抖。
他始终没有回头。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走,我便走。
他停,我便停。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走在荒草漫生的山路上。
头顶圆月高悬,清辉洒地,将小路铺成一条惨白长带,蜿蜒伸向无尽远方。
宿命如锁,恩怨如丝,缠缠绕绕,将两人死死捆在这无边夜色里,逃不开,挣不脱。
夜风穿林,呜咽作响,像一曲唱不完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