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浓雾锁着官道,气温骤降。
犯人们呼出的白气一下结成冰碴子,睫毛上挂满白霜,冻的瑟瑟发抖。
躺在板车上的萧砚辞被颠簸惊醒,半阖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咣当!!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拉车骡子跟着惨嘶起来。
流放队伍被迫停下。
赵良气急败坏的骂声穿透浓雾。
“怎么拉的车!!”
“眼瞎了看不见前面的沟吗!!”
运送口粮的板车翻进一道深沟。
几麻袋陈米粗面全砸进泥水里头。
毁了个干净,混着碎冰跟烂泥。
口粮减半…………
这消息跟一阵刺骨寒风似的,吹透了所有流犯的心。
没粮,在去宁州的路上,绝对熬不过半个月。
所有人看彼此的眼神,立刻变的跟护食的野狗一样。
赵良因为丢了粮,怒火中烧,眼神刀子似的扫过所有人:“谁身上还藏着私粮!!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沈明珠缩在萧家的队伍里头。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她立刻指向沈南乔,大声喊道。
“差爷!!”
“她包袱里肯定还藏着人参跟吃的!!”
“昨天她能凭空挖出人参,今天肯定也偷藏了粮食!!”
“不能让我们大家跟着她一起挨饿啊!!”
此话一出。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沈南乔。
饥饿面前,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
赵良提着刀走过来。
刀背敲在手心。
“沈南乔,打开包袱。”
萧老夫人护在沈南乔身前。
“差爷,南乔的包袱里就几件旧衣服。”
“哪有什么粮食??”
沈明珠冷笑。
“老夫人,您别被她骗了。”
“她心眼多着呢。”
“说不定正等着我们饿死,她好拿人参去换肉吃!!”
沈南乔解开包袱结。
直接把里头的东西倒在地上。
两件破衣裳。
一包药渣。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
反倒是沈明珠目光闪躲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袖口。
“搜身!!”
沈南乔盯着沈明珠,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赵良使了个眼色。
两个差役上前,一把按住沈明珠。
从她怀里搜出两块压的硬邦邦的白面烙饼。
“你不是说没吃的了吗??”
赵良一巴掌扇在沈明珠脸上。
“敢藏私!!”
沈明珠被打的嘴角流血。
捂着脸不敢出声,眼神怨毒的剜着沈南乔。
沈南乔没理她。
转身走向路边那片荒草坡。
“吵死了,别吵了!!”
“就在歪脖子树底下!!”
“我昨晚听见有耗子在底下啃麦子!!”
“放屁!!”
“那耗子早挪窝了!!”
“在那个漏水的破石头旁边!!”
“你们这群瞎草!!”
“明明在那个烂木板下头压着呢!!”
“老子根须都碰到麻袋了!!”
三株枯黄蒿草在冷风中疯狂互怼。
吵的沈南乔脑仁疼,这纯正的东北口音。
沈南乔蹲在地上。
假装挖野菜,实际上在飞快整理植物提供的信息。
歪脖树。
漏水石。
烂木板。
这三个位置,恰好构成个三角形。
而这三株草的根系,交汇点就在三角形中心。
这是个废弃的旧粮窖…………
沈明珠见沈南乔蹲在地上不走。
以为她又发现了什么宝贝。
立刻竖起耳朵偷听。
“就在那棵树底下……”
沈南乔故意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沈明珠眼睛一亮。
趁着没人注意,抓起一根树枝。
疯了一样冲向那棵歪脖子树,拼命往下挖。
“这功劳是我的!!”
“粮食也是我的!!”
沈明珠一边挖一边狂笑。
周围人都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赵良不耐烦的喊。
“有病吧!!”
“那地方全是石头,能挖出什么粮食!!”
“再耽搁时间,老子抽死你!!”
沈明珠不听。
指甲都挖出血了,终于挖开个黑乎乎的洞口。
“粮食!!”
“我挖到了!!”
她兴奋的把手伸进去。
下一秒…………
沈明珠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被她扯了出来。
蛇尾巴一下缠住她的手腕。
“啊啊啊!!”
“救命!!”
“蛇!!”
“有蛇!!”
沈明珠吓的连滚带爬,脚上仅剩的那只蜀锦鞋也甩飞了出去。
那条菜花蛇不偏不倚,正好盘在她那只鞋上吐着信子。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明远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沈家大小姐挖粮挖出个长虫,真是稀罕事。”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沈明珠身上。
沈南乔走到那个三角形中心。
搬开一块不起眼的烂木板。
下头是个用油布裹着的土窖。
沈南乔徒手扒开冻土,扯开油布。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个麻袋。
三袋陈年粟米。
还有一小袋麦种。
加起来少说有四五十斤。
“差爷,找到了。”
沈南乔站起身,拍了拍手。
赵良猛的转头。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那个土窖。
官差们一拥而上,把麻袋提了出来。
老军医抓起一把粟米,闻了闻。
“虽然有些霉味,但熬粥完全没问题!!”
“至少能撑个十天!!”
赵良看沈南乔的眼神全变了。
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真有什么邪门本事,这女人??
“你立了大功,这袋麦种归你。”
赵良破天荒的大方了一次。
沈南乔接过那一小袋麦种。
手心刚接触到种子。
一股奇异热流顺着掌心涌入麻袋。
滋啦…………
细微的破壳声响起。
沈南乔低头一看。
几粒麦种竟然在极寒天气下,肉眼可见的冒出嫩绿芽尖。
她心头一跳。
原以为这具身体只能听听植物八卦,没想到刚才情绪一激动,末世里二阶的催生异能竟然有了复苏迹象!!
她立刻攥紧袋口,强行切断异能输出。
就这短短一瞬,这具缺营养的身体传来一阵强烈饥饿感,胃部酸缩了一下。
看来吃饱饭之前,这催生异能还得省着点用。
萧砚辞眼疾手快。
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脉搏,将她拉稳。
“逞什么强。”
男人声音沙哑,眼底满是审视。
沈家那个草包,绝没这等本事,不仅能凭空找药,还能寻粮。
沈南乔借力站稳。
脸色苍白的笑了笑。
“饿的。”
萧老夫人走过来,把一串黄铜钥匙塞进沈南乔手里。
“南乔,从今天起。”
“萧家所有人,连同我在内。”
“口粮用度,全由你做主。”
萧令仪跟萧明远都没异议。
看沈南乔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夜里,流放队伍在破庙扎营。
陈粮有些霉味,但沈南乔刚才顺手在土窖旁薅了两把带着异能清香的野葱碎撒进去。
滚烫的葱花粟米粥一下肚,驱散了满身寒气。
萧家人捧着破碗,眼眶发热,连汤底都舔的干干净净,看沈南乔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菩萨。
老军医吧嗒着嘴评价。
“这荒郊野岭的,竟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香饭,值了!!”
沈南乔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一根干枯死藤悄无声息的顺着柱子爬下来。
冰冷藤蔓卷住沈南乔的手指。
“老妹儿啊…………”
死藤的声音沙哑的像漏风的破风箱,透着股死气沉沉的东北大碴子味。
“别往宁州那嘎达去了,那地底下的根儿都烂透了。”
“再过几年连根草都活不起,你去了也是白搭一条命啊…………”
沈南乔猛的睁开眼。
盯着指尖那根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