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打在板房加厚的双层隔音玻璃表面。
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陆川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脊背处的黑色防静电服。
没脱。
屋里的空调压缩机正在超负荷运转,发出“嗡嗡”的沉闷噪音。
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几百台超算服务器同时运行散发出的滚滚热浪。
他走到一排闪烁着红色警报灯的机柜前。
修长的手指在金属边缘敲了两下。
“笃,笃。”
“又崩了?”
陆川声音低沉,喉结滑动,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四十二次模型崩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路板受热后的焦糊味,混杂着方便面调料的酸爽气息。
陈博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眼白里全是交织的红血丝。
他烦躁地把手里的电子记录本砸在键盘边缘。
发出一声尖锐的塑料撞击音。
“陆董……光源聚焦系统的数据流撑不住了。”
他抓着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现在却像个鸡窝的头发。
声音发着颤。
“三纳米的光路折射角度,差了零点零一毫米。”
“整片晶圆直接烧成了废渣!”
他指着防爆玻璃窗另一侧的高级别无尘室。
那里,几台刚组装好大半的核心设备正冒着缕缕白烟。
“这已经是第八块测试级透镜了。”
陈博士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起皮。
“光是这报废的材料钱,就烧了十六个亿啊!”
他眼底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科研人员在面对物理学极限时,本能的绝望。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天降神兵。
海外巨头花了三十年积累的光学壁垒,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他们这群刚拼凑起来的团队头顶。
“十六个亿?”
陆川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冰水。
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冰凉的液体滑进灼热的食道。
随手将一次性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这点钱,在九州财团的账面上,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他转过身。
幽深的眸子锁定陈博士那张崩溃的脸。
“我说了。”
陆川大步跨过去,单手撑在陈博士的电脑桌旁。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失败的成本,我来扛。”
“我要的,是那个在零点零一毫米里找到光的答案。”
他指尖重重点在冒烟的晶圆废渣图像上方。
“烧了八块透镜?”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去库房提八十块,八百块。”
“钱算我的,你们只管试错。”
无尘室外的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
本来一个个垂头丧气,甚至有人已经坐在地上抹眼泪。
听到这句话。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搞科研,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技术难关,而是资金链断裂。
是投资人在背后拿着算盘,催着要短期回报。
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
用几千亿的真金白银,给他们筑起了一道最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只管烧钱,不管失败。
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野蛮的土豪式科研,简直是所有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伊甸园!
“干!”
陈博士猛地一拍桌子。
手背砸在键盘边沿,磕出一道红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各小组听令!”
他嗓子彻底破了音。
“把报废模块拆下来!”
“重新导入第六十四套折射算法!”
“老子就不信,这破镜片还能比咱们的钱厚!”
整个大厅再次沸腾起来。
机械臂的运转声,数据的滴答声。
交织成一首充满硝烟味的重金属交响乐。
徐胖子捧着两桶泡好的老坛酸菜面,从气闸门外挤进来。
满头大汗,塑料包装上的热气糊了他的金丝眼镜。
“哥,吃口热乎的吧。”
他把面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吸溜了一口鼻涕。
“嫂子刚才又打电话来了。”
胖子压低嗓门,眼神乱飘。
“问你这大西北的沙子好不好吃,什么时候回去交公粮。”
陆川端起泡面。
叉子搅动了两下红油汤底。
塑料叉柄在手指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告诉她,这边风大,沙子管够。”
他挑起一筷子面,没急着吃。
“我答应过她,要拿一块亲手刻出来的芯片,给她镶在手镯上当聘礼。”
陆川看着玻璃那头忙碌的白色身影。
眼底泛起一抹罕见的柔和。
“做不到,我没脸回去见她。”
他大口吞咽着泡面。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这几百个亿烧下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财阀,早就撤资跑路了。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整个大夏国的科技命脉,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
两个月后。
魔都,市中心的高架桥下。
寒风刺骨,夹杂着冷雨。
天桥底下的几个流浪汉裹紧了破旧的军大衣。
林晓婷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
她身上套着几件不知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旧衣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头发像枯草一样打着结,脸上黑一块紫一块。
手里死死抱着半个发硬的冷馒头。
那是她刚刚和一条野狗抢来的“战利品”。
“我的钱……我的五千亿……”
她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眼神呆滞地盯着前方。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甚至抠出了血丝。
不远处,巨大的LEd广告屏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画面里,正在播放着一则财经新闻。
“最新消息,海外芯片联盟再次缩紧对华出口限制。”
女主播神色严峻。
“据悉,九州财团在大西北的超级晶圆厂,目前已耗资超三千亿。”
“然而,至今未能量产任何具备商业价值的高端芯片。”
“特斯达北美总裁马丁在推特嘲讽:这不过是陆川用钱堆起的一个巨大沙堡,风一吹就会倒塌。”
林晓婷呆呆地看着大屏幕。
看着陆川那张出现在新闻配图里、冷峻如神明的脸。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失败了……他要破产了……”
林晓婷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期不刷牙而发黄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咯咯”笑声。
“活该!让你不把钱给我!”
她抱着那个半拉馒头,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打起滚来。
像个彻底疯掉的乞丐。
“滴——”
一辆黑色的“猎神”跑车从高架桥下呼啸而过。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水。
“哗啦!”
泥水不偏不倚,全泼在林晓婷的脸上和那半个馒头上。
冰冷刺骨的水液顺着她脖子流进破衣服里。
冻得她浑身像通了电一样剧烈痉挛。
跑车连尾灯都没多停留一秒,绝尘而去。
林晓婷僵硬地坐在泥水里。
她看着手里那个沾满烂泥、已经无法下咽的馒头。
耳边回响着跑车那不可一世的引擎轰鸣。
那辆车,是陆川造的。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柄生锈的钝刀。
一点一点割开她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
不管陆川是成功造出芯片,还是烧光了几千亿。
那个男人,都已经站到了她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云端。
而她,连给那辆车擦泥水的资格都没有了。
“啊——!”
林晓婷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绝望的哭号声,在车流的喧嚣中显得微不足道。
很快就被这座冰冷城市的噪音吞没。
……
塔克拉玛干腹地。
超级晶圆厂,核心光源实验室。
警报声已经停了。
无尘室里的温度却依然居高不下。
空气黏糊糊地贴在每个人身上。
距离上一次实验失败,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
所有人都熬红了眼。
陈博士盯着显微镜,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几秒钟后。
他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防静电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陆、陆董……”
陈博士转过头,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压抑的哭腔。
他指着培养皿里那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硅晶片。
陆川大步走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俯身看向显微镜目镜。
镜头下。
一道微弱却极其稳定的极紫外光束。
精准无误地穿透了六十四层复杂的折射镜片。
在那块硅晶片表面,刻下了一道细达两纳米的完美沟壑。
不是废渣。
不是散光。
是一条代表着人类工业极致精度的,光之路。
陆川直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摘下护目镜。
深邃的眼底,燃起一团足以掀翻整个西方科技封锁圈的烈火。
他转过头,看向苏影。
“接通视频会议。”
陆川扯松了黑色的领口,声音低沉,却透着股碾碎一切的霸气。
“把特斯达那个叫马丁的秃头,还有海外芯片联盟的几个老鬼。”
“全给我拉进来。”
他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
“这阵风,是怎么把他们的棺材板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