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南区二手车交易市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机油、橡胶轮胎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刺鼻得让人直皱眉头。
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灰尘。
“林强!你死哪去了!”
车行老板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
嘴里叼着根牙签,站在办公室门口扯着破锣嗓子喊。
“一辆车洗半个小时?老子雇你来养老的啊!”
“来……来了老板!”
一辆蒙着灰尘的二手合资车后面,钻出个人影。
林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上面沾满了洗车液的泡沫和黑色机油。
他手里拿着块发黑的洗车海绵。
右手食指那里空荡荡的,断口处长了层难看的死肉。
他趿拉着一双进水起皮的雨靴。
连滚带爬地跑到老板面前。
背弓得像只虾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尾的褶子挤在一起。
“老板……这就洗完了,最后擦把轮毂。”
林强咽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
“您消消气,我马上弄完。”
老板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别跟这瞎耽误功夫了!”
他指着展厅正中央的一辆车。
“看见没?昨天刚收进来的‘猎神’!九成新!”
“这可是现在的香饽饽,加价都有人抢!”
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拍在林强胸口上。
“啪。”
“赶紧把这单子上的参数背熟了!”
老板斜眼看着他断了的手指,冷哼一声。
“要不是看你便宜,老子早让你滚蛋了。”
“下午有客户来看这辆车,你给老子好好推销。”
“卖出去了,给你发两百块提成。卖不出去,今天晚饭你自个儿解决!”
林强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宣传单。
听到“猎神”两个字,他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被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脊背上。
那是陆川造的车。
是那个被他们一家子踩在脚底,骂了三年废物的窝囊废造出来的神车。
林强低下头,视线落在传单上。
那上面印着“猎神”流线型的黑色车身。
左上角,九州财团那两条交叉盘旋的金龙Logo,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三个月前,他妈张翠花吃了陆川施舍的平价药,好歹把命吊住了。
但肋骨没接好,现在只能躺在地下室里,天天咳血。
他姐林晓婷在号子里彻底疯了。
而他自己,为了几百块钱的药钱和饭钱,只能在这个破车行里当洗车工。
“发什么愣!赶紧背!”
老板一脚踹在林强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
林强惨叫一声,往前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是是是,老板,我这就背,这就背!”
他慌乱地站直身子,捏着那张传单,像个磕头虫一样连连点头。
老板骂骂咧咧地进了办公室。
“砰”地摔上门。
林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辆黑色的“猎神”跟前。
展厅的顶灯打在车身上。
漆面泛着幽冷深邃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伸出那只断了指的右手。
隔着空气,虚虚地抚摸着车头那个双龙Logo。
手指都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续航两千一百公里……零下四十度无衰减……”
林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小声念叨着传单上的参数。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他的耳光。
他想起当年。
自己为了买一辆首付十万的二手保时捷。
指着陆川的鼻子,骂他穷逼连个轮胎都买不起。
逼着林晓婷跟陆川离婚,去傍大款。
现在呢?
陆川砸了万亿,造出了全世界最好的车。
而他,却只能像条狗一样,洗着陆川造的车,为了两百块提成,去背诵陆川的技术参数。
“呼……”
林强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冷空气。
硬生生把眼底那点酸涩憋了回去。
他没资格哭。
家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妈等着他买饭。
下午两点。
车行门口停下了一辆蓝色的宝马。
车门推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胳膊底夹着个名牌皮包。
“老板!看车啊!”
林强赶紧把洗车海绵往桶里一扔。
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
他顾不上擦,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迎上去。
腰弯成了九十度。
“您随便看,咱们这儿啥车都有!”
金链男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脏衣服上停留了两秒。
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往旁边躲了半步。
“你们这儿,有现车的‘猎神’没?”
金链男摸着下巴上的肥肉。
“现在新车排队都排到明年去了,老子等不及了。”
林强心里一紧。
赶紧指向展厅中央那辆黑色的车。
“有有有!您瞧这辆!”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金链男身后。
“昨天刚收进来的,九点五成新,前任车主急着用钱才出手的。”
金链男绕着车转了一圈。
伸手在引擎盖上摸了摸。
“啧,这漆水,这流线。”
他砸吧了一下嘴。
“大夏国这回算是真硬气了,特斯达那帮孙子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强站在旁边,强忍着心里的憋屈。
像背课文一样,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参数。
“老板您真有眼光!”
“这车可是九州财团花万亿打造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全自研‘龙鳞’固态电池!充电五分钟,续航两千一百公里!”
林强越说声音越低。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像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大嘴巴。
“行了行了,参数老子早背熟了。”
金链男不耐烦地打断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这车没啥暗病吧?要是让老子发现你拿事故车忽悠我……”
他三角眼一瞪,透出一股狠厉。
“老子找人砸了你这破店!”
“哪能啊老板!”
林强吓得一哆嗦,赶紧扒着车窗框解释。
“这可是陆……陆董造的神车,质量绝对没问题!”
“连那什么北美的封锁都扛过去了,您就放心开吧!”
金链男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方向盘上的真皮包裹。
“这内饰质感,绝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林强。
“那什么,这轮毂有点灰,你给我擦干净了。”
“擦干净,这车老子今天就开走。”
林强愣了一下。
看着轮毂上沾着的一点泥点子。
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但他没敢犹豫。
赶紧跑去拎来半桶水和一块抹布。
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林强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个铝合金轮毂。
冰冷的凉水冻得他手指通红。
断指处隐隐作痛。
“擦仔细点!没吃饭啊!”
金链男坐在车里,降下车窗,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是,马上好,老板。”
林强头都不敢抬。
他咬着牙,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黑色的轮胎上,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声在车行门口响起。
一辆全球限量版的月牙白“猎神”,缓缓停在路边。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高贵而清冷。
与这乌烟瘴气的二手车市场,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
徐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大脸探了出来。
他戴着副墨镜,嘴里叼着根牙签。
“哟,这不那谁嘛!”
胖子摘下墨镜,小绿豆眼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强。
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林大少爷!怎么在这儿给人擦轮毂呢?”
林强浑身一僵。
他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水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里。
冰凉刺骨。
他慢慢抬起头。
顺着胖子的视线往后看。
月牙白“猎神”的后座车窗。
缓缓降下一半。
陆川穿着深黑色的高定风衣,靠在椅背上。
眸光冷厉深邃,像看路边的一条流浪狗一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哥,你看他那损样。”
胖子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当年骂咱们买不起轮胎,现在天天跪着给别人擦咱们造的轮胎。”
“这回旋镖,扎得够深的啊。”
陆川没理会胖子的咋呼。
他收回视线。
修长的手指在车窗按键上轻轻一拨。
“升窗。”
陆川声音散漫,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嫌恶。
“走吧,别耽误时间。”
车窗缓缓上升。
彻底隔绝了林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月牙白“猎神”无声无息地滑出车行,绝尘而去。
林强跪在地上。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他看着那辆车远去的背影。
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
是真的,彻底,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