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林晓婷散乱的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指甲盖外翻，血肉模糊的十指死死扣住水泥地缝隙。
酸腐的泔水味直往鼻腔里钻。
她连干呕都呕不出来，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嘶嘶的抽气声。
不远处，那辆纯黑迈巴赫亮起红色的尾灯。
细密的雨丝砸在流线型的车身上，溅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陆川单手撑着一把纯黑长柄伞，另一只手虚揽着唐岚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步伐没停。
定制皮鞋踩过积水洼，连个微小的侧头动作都没有。
仿佛刚刚踩碎的不是一个活人的手骨，而是路边一滩没人要的烂泥。
“陆……”
林晓婷张开嘴，下意识想喊。
冰冷的雨水瞬间倒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混着泥沙糊了满脸，她连视线都无法聚焦。
唐岚偏了偏头。
酒红色的高定风衣下摆擦过车门边框。
她涂着正红色唇釉的嘴角扯出个细微的弧度，指尖顺势帮陆川掸了一下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这外头，空气真不怎么干净。”
唐岚声音不大，刚好穿透雨幕飘过来。
那不是刻意的嘲讽，是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看垃圾一样的嫌恶。
陆川垂下眼皮，修长的手指扣住车门把手。
“上车。回去洗个澡。”
他声线平稳，没有起伏，没带哪怕一丝胜利者的炫耀或是报复的快感。
就这七个字，把林晓婷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彻底底崩断了。
她宁愿陆川走过来扇她，骂她，按着她的脑袋嘲笑她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但他没有。
他甚至懒得看她这副鬼样子。
这种绝对的无视，比在市中心广场上扒光她的衣服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迈巴赫的十二缸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轮带起一汪浑浊的泥水，不偏不倚，“哗啦”一下全泼在林晓婷惨白的脸上。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连尾气都透着高不可攀的金钱味道。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
大厦门口的保安搓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乱晃。
这保安是个中年胖子，说话带着点苏北口音，习惯性地缩着脖子。
“在这儿号丧啊？赶紧走赶紧走！一会物业巡逻看见了，老子又要扣两百块全勤……哎哟卧槽！”
胖保安手电筒光圈扫到林晓婷那张像鬼一样的脸，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脚下一滑，他差点一屁股坐进水坑里。
“你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包？这可是唐氏集团楼下！滚滚滚！”
他嫌弃地拿塑料警棍戳了戳林晓婷的肩膀。
林晓婷像个破麻袋一样歪倒在路灯杆下面。
她盯着迈巴赫消失的拐角，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凑不出来。
曾几何时，她也坐着那样的车，吹着恒温空调，指使着陆川去排队买限量版包包。
现在，一个拿几千块工资的保安，拿棍子戳她。
“呜——哇——呜——哇——”
红蓝相间的爆闪灯撕开了雨夜的暗色。
两辆印着“经侦”字样的警车一前一后，猛地刹停在唐氏集团楼下。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焦糊味混着雨水味散开。
车门“砰砰”摔响。
四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大步跨进积水里。
领头的男人剃着寸头，眼袋耷拉着，嘴角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黄鹤楼。
“林晓婷是吧？”
寸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粗哑，带着熬夜过度的疲惫感。
“那什么……魔都经侦大队的。我们接到报案。”
他从兜里掏出个证件本晃了一下，又翻开手里的夹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随后，他对比了一下地上这坨散发着酸臭味的泥人，眉头拧成个疙瘩。
“啧……搞成这副鬼样子。”
林晓婷死灰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
后背重重撞在垃圾桶上，铁皮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我没有……我不是……”她结巴着，舌头打结。
“行了，留着点力气回局里跟做笔录的扯皮去吧。”
寸头男人下巴扬了扬，旁边两个年轻警员立刻上前。
冰冷的金属手铐精准地扣住她还在流血的手腕。
“咔哒”两声脆响，锁齿咬合。
“你涉嫌非法窃取并倒卖三十万用户核心数据。”
寸头男把烟头吐进水坑里，鞋底碾上去碾了两下。
“这数额……下半辈子就在里面学踩缝纫机吧。带走！”
警员粗鲁地拽起她的胳膊。
断裂的指甲撞在手铐边缘，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林晓婷双腿像面条一样软在地上，硬生生被两个人架着往警车上拖。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撑伞避雨的路人。
“哎你看那女的，犯啥事了？”一个大妈磕着瓜子凑近。
“估计诈骗吧，穿得人模狗样的。”
“那裙子好像是香奈儿的？假的吧，脏成这熊样……”
细碎的议论声，像钢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林晓婷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像条死狗一样被塞进警车后座。
……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车厢里开着二十六度的暖风，淡淡的沉香木味道盖住了外面的潮气。
陆川靠在小牛皮座椅上。
修长的双腿交叠，领带被他随手扯松了一截，扔在中控台上。
唐岚踢掉脚上的细高跟。
她赤着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整个人像只慵懒的布偶猫，顺势倒在陆川腿上。
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绕着陆川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刚才那女人叫得……怪难听的。”
唐岚仰起头，视线描摹着陆川利落的下颌线，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
“你……就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毕竟当了三年夫妻。”
陆川没低头。
他视线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黄色路灯上。
半晌，他伸手按了一下唐岚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微卷的长发。
“脏东西看多了，眼睛会疼。”
他声音没带情绪，连提那个名字都嫌费劲。
“林氏那点破盘子，查清了没？”
前排副驾驶座上，苏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冷蓝色的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陆董。林氏账面上的资金链，五分钟前全断了。”
苏影开口，语速极快，像个无情的报幕机器。
“五十万以上的合作商，刚才已经全部致电撤资。违约金他们宁愿自己掏。”
“另外，那个叫王俊杰的，刚被底下人送到城西肉联厂了。龙哥那边来消息说，先切个两斤肉下来抵利息。”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翻过一页资料。
“至于林家那个老太婆和林强，刚才被房东轰出去了。目前窝在城南一个废弃桥洞里，林强那根断指发炎化脓了，在满地打滚找药。”
陆川微微合上眼。
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骨节。
那里曾经因为常年洗洁精泡着，起过一层薄茧。
现在，只剩下淡淡的雪茄香。
“别弄死。”他吐出三个字。
“吊着。饿急眼了，狗自己会咬狗的。”
唐岚轻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贴着陆川的大腿传过来。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腰侧。
“你这人，有时候心肠真够黑的。不过……我喜欢。”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钩子。
车内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碾过高架桥接缝处发出的轻微“咯噔”声。
突然，苏影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马达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种时候，没有天大的事，她的私人专线绝对不会响。
苏影眉头微皱，接通电话，贴在耳边听了两秒。
她那张常年像冰块一样的脸，罕见地僵硬了一下。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知道了。你先稳住老太爷那边。”
苏影挂断电话，转过身，手里的平板被她捏得指节泛白。
她咽了口唾沫，视线对上内后视镜里陆川那双半掀开的眸子。
“说。”陆川连姿势都没换，语气随意。
“陆董……”
苏影舌头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声音难得带了一丝不稳。
“那什么……京都那边来信了。徐少刚才连打十几个电话找您没打通，打到我这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老爷子身边的‘黑水卫队’，半小时前……已经上飞机了。带队的，是您二叔身边的人。”
苏影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下了死命令。要是您下个月初六……也就是您和唐总订婚那天，还不肯回京都交出信物……”
她没敢往下说，车厢里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陆川睁开眼。
瞳孔底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大拇指上那枚墨绿色的微雕金丝盘龙玉扳指，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微芒。
唐岚坐直了身子。
她收起慵懒，凤眸微眯，看向陆川那枚象征着万亿财富的扳指。
“是么。”
陆川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指肚摩挲过扳指上的龙鳞纹路。
“那咱们这订婚宴，还真是不愁没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