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着劣质古龙水和隔夜洋酒发酵的酸臭味。直直地扑进陆川的鼻腔。
胃里本来就空着。被这味道一冲。食道里涌起一股泛酸的恶心感。
陆川偏了偏头。躲开胖男人喷过来的唾沫星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下意识去摸西装口袋。想找那枚银质打火机。
摸了个空。
刚才在座位上嫌硌人。拿出来在手里把玩。走的时候随手丢在茶几上了。
这个找东西的小动作。落在那个胖男人眼里。成了心虚的铁证。
“咋?摸啥呢?”胖男人打了个带着韭菜味的响亮酒嗝。粗短的手指夹着雪茄在空中乱点。
“找唐总的房卡啊?还是找唐总给你的零花钱?”
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沾着韭菜叶的镶金假牙。笑声在安静的走道里显得刺耳至极。
“嗝……现在的年轻人。腰板挺得直。胃口倒是软得很呐。”
周围站着的那圈商界大佬。没一个人敢接茬。
空气黏糊糊的。死寂。
左边几个认识这胖子的京圈老板。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生怕这胖子溅出的血崩到自己那双定制皮鞋上。
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只能听见头顶通风口呼呼送冷气的动静。
陆川没理他。
舌尖顶了下腮帮子。压着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眼神落在地毯边缘的暗纹上。
懒得看这头猪。脏眼睛。
就在这时。唐岚动了。
酒红色的丝绒西装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和地毯的交界处。
她没看那个胖男人。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半点。
径直走到旁边靠墙的一张红木条案前。那里摆着一套供贵宾休息用的紫砂茶具。底下还燃着小火炉。水咕噜噜地翻滚着。
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唐岚身上。
这位魔都商界出了名的铁血女魔头。平时在会议室里摔杯子骂人。能把几十岁的老股东骂得低头抹眼泪。
胖子也愣了一下。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以为唐岚要拿茶壶砸人。
唐岚伸出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捏起一只紫砂小茶盏。
手腕倾斜。琥珀色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她低头。红唇微启。对着杯口轻轻吹散上面漂浮的一星半点茶叶沫子。
然后。她转过身。
走到陆川面前。
双腿微曲。酒红色的西装裤管在膝盖处折出几道褶皱。
她就这么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半个身子跪了下去。膝盖陷进厚重的天鹅绒地毯里。
双手捧着那只烫手的紫砂杯。小心翼翼地递到陆川嘴边。
“水温刚好。你胃不舒服。先润润嗓子压一压。”
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子水乡女人的乖顺。像是在哄自家闹脾气的男人。
全场像被按了静音键。
刚才那个悄悄后退的眼镜老板。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手里捏着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砸出红印子。他愣是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胖男人那双浑浊的绿豆眼。瞬间瞪得老大。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脑门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眨眼间汇成了黄豆大的水滴。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滚。砸在银灰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角落里。
林晓婷缩在墙根。手里的黑色托盘边缘把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她死死盯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是唐岚啊。
魔都商界没人敢直视的千亿女总裁。经常占据财经杂志封面的大人物。
现在。像个卑微的女仆。跪在她以前嫌弃、大骂没出息的未婚夫脚边。只为了给他喂一口热茶。
林晓婷觉得胸口被塞了一大块带冰茬的石头。硌得肋骨生疼。喘不上气。
胃里一阵疯狂绞痛。刚才喝下去的半瓶凉矿泉水。混着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她想吐。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以前在那个破出租屋里。陆川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还要爬起来给她洗带泥的高跟鞋。她连一杯温水都没给他倒过。
当时她觉得。男人伺候女人。天经地义。
现在看着这一幕。那种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把她整个人撕扯得快要散架了。
陆川低头。就着唐岚的手抿了一小口茶。
大红袍独有的岩骨花香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散开。把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往下压了压。
“还行。稍微有点苦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唐岚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火候是大了点。下次我让人弄点清淡的白茶带在车上。”
她顺手把茶杯搁在旁边的托盘里。
陆川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找火机。动作停顿了一下。
唐岚立刻从自己那个价值百万的鳄鱼皮手包里。摸出一枚纯金的防风打火机。
“叮”的一声脆响。金属盖弹开。
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照亮了陆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左手抬起。掌心虚拢着。挡住走道里并不存在的微风。右手将火苗稳稳地送到陆川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雪茄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淡淡的烟草香气弥漫开来。盖住了刚才那股恶心的酸臭味。
胖男人的酒劲。在这个瞬间。彻底被吓醒了。
冷汗把后背的布料完全浸透。冷风一吹。打了个猛烈的哆嗦。
两条粗壮的大腿像通了电一样。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膝盖骨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唐……唐总……这……我……不是……”
胖子舌头打结。上下牙齿磕得咯咯响。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手里那半截雪茄早就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洞。
他虽然是个外资代理人。但在唐氏这种本土巨无霸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更何况。唐岚现在是跪着的。那这个被她伺候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此时。台上的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
拍卖师擦着脑门上的汗。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后台递上来的加急文件。
“各……各位贵宾。打扰一下。临时加拍本场最后一件隐藏标的物。”
拍卖师的声音顺着音响扩散开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城东科创园的核心地皮所有权。也就是……长丰资本目前抵押在我们这儿的全部底盘资产。起拍价。三十个亿。”
长丰资本。
就是眼前这个胖男人名下的公司。
听到这四个字。胖男人原本惨白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那块地是他全部的资金链命脉。只要抵押期一过就能盘活。怎么会突然被强制拿出来拍卖?
陆川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
灰白色的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顺着薄薄的嘴唇吐出来。正好喷在胖男人那张肥腻、扭曲的脸上。
烟圈扩散开。糊住了胖子的视线。
陆川连头都没回。更没看台上那块闪烁的巨大电子屏。
他随手从路过的一个吓傻了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起一块木质的竞拍号码牌。
手腕一抬。牌子举在半空。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问两把小葱的价钱。
“一百二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