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婷瘫坐在暗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
冷气顺着头顶的百叶通风口直直砸下来。顺着她满是冷汗的脖颈往衣服里钻。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你瞎啊!没长骨头还是怎么的!”旁边那个胖服务员压着嗓子骂。手里端着的托盘直哆嗦。口水星子喷在林晓婷脸侧。
“这盘子里装的可是拉菲。碰掉一个茬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酒钱!”胖子拿膝盖顶了她肩膀一下。
林晓婷根本听不见。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发疯的马蜂。连带着耳膜都在抽痛。
视线死死钉在前排那个高大的背影上。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单手扣上西服中间的扣子。
八十亿。
那张盖着九州财团钢印的资金担保函。就在讲台上摆着。边缘泛着刺眼的冷光。
她昨晚冒着大雨。在墙皮掉渣的快捷酒店里。哆嗦着按了手印。拿自己的肾脏和眼角膜作抵押。换那三千万的高利贷救命钱。
刀疤脸把合同砸在她脸上的时候。那种尿意翻涌的恐惧感。现在还在胃里搅和。
可现在。陆川坐在那张最贵的天鹅绒椅子上。手一抬。几十个亿。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扔掉一块嚼得没味道的口香糖。
眼泪混着没卸干净的劣质粉底往下掉。糊住眼眶。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肺泡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吸进去的空气全是干冷的刺痛感。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么冷。
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墙角泛着霉斑。空气里飘着劣质火腿肠煮泡面的味儿。
那天她踩着高跟鞋陪客户喝了三斤白酒。胃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脚后跟磨得全是血泡。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
她满身疲惫和压不住的邪火。
一抬头。就看见陆川坐在那个掉漆的二手电脑桌前。
桌上摆着半杯凉白开。屏幕上全是红红绿绿的线条。密密麻麻跳得人眼晕。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书。后来被她拿去垫了床脚。
耳机里隐约传出声音。“川哥。华尔街那边有动向了。这笔资金池要是能撬动……”
林晓婷当时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天灵盖。
她把那只在批发市场买的假皮包。往硬邦邦的沙发上重重一砸。拉链磕在木扶手上。“砰”的一声闷响。
“陆川!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她冲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动静。
陆川回过头。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捏着一支圆珠笔。
“我出去陪那帮秃头老男人喝酒。喝得胃出血。你在家干嘛?玩游戏?”她指着电脑屏幕。手指尖都在发抖。
“这不是游戏。”陆川声音很平。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我在盯大盘。纳斯达克那边的盘口有点异动。如果这波做进去……”
“看你个头!”
林晓婷根本不听。她只觉得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要爆炸了。
她一把揪住电脑那根黑色的电源线。“啪”地一声。硬生生把插头从墙上拽了下来。火花闪了一下。
屏幕瞬间黑了。
陆川的手僵在半空。圆珠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几千块钱的破二手本子。你看什么大盘?你当你是巴菲特啊!”林晓婷指着他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黑掉的屏幕上。
“你能不能找个正经班上!哪怕去送外卖!去搬砖呢!一个月拿那五六千的死工资。你就在家待着混吃等死!”
她尖锐的嗓音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我怎么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没上进心的废物!”
那是她第一次把“废物”两个字砸在他脸上。
陆川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眼底那种原本亮着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然后他站起来。拿桌边的破抹布擦干净倒翻的水渍。转身进了厨房。
“我去给你把面热热。再卧个荷包蛋。”
声音哑得厉害。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现在。会场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林晓婷眼睛刺痛。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毯边缘。指甲劈裂了。渗出血丝。钻心的疼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才明白。
那个黑掉的屏幕里。跳动的根本不是什么无聊的数字游戏。
那是她十辈子。一百辈子。拼了命去跪去求都够不到的资本狂欢。
原来他不是没上进心。
是他所在的那个罗马。那个云端。她这种在泥沼里挣扎的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在一条真龙面前张牙舞爪。骂他飞不高。
“呼……咳咳……”林晓婷捂住嘴。剧烈地干咳起来。喉咙里一股甜腥味往上涌。
前面第一排。
“陆先生。法务已经去办交割手续了。”苏影推了一下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
陆川嗯了一声。随手把那只纯银打火机揣进裤兜。
西装裤腿笔挺。没一丝褶皱。
“胃还难受么?”唐岚偏过头。酒红色的丝绒西装蹭着陆川的肩膀。她自然地伸出手。帮陆川把领带稍微松了松。
动作熟练得让人嫉妒。
“还行。去吃顿热的。”陆川声音不大。透着股懒散。
两人并肩往会场出口走。两旁的保安立刻弯腰九十度。齐刷刷地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走道两边。那些平时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商界大佬。此刻全都站着。有的甚至微微欠着身子。脸上挂着那种讨好又敬畏的假笑。
林晓婷缩在墙角。像一团发霉的垃圾。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
走道另一头。靠右侧的座位席里。晃晃悠悠站起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订制西装。扣子崩得紧紧的。肚子上的肉快把衬衫撑破了。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粗雪茄。
他走起路来。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嗞啦”声。
一股浓烈的洋酒味混着刺鼻的古龙水味。瞬间在过道里散开。
“哎哟。让让让让。都杵在这儿当木桩子呢?”胖男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粗短的手指夹着雪茄。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
他刚才也参与了竞拍。在三十亿的时候就怂了。现在满眼都是红血丝。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晃得哐当响。
胖男人故意横跨一步。挡在过道正中间。正好拦在陆川和唐岚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陆川几眼。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镶金的假牙。
“我说唐总。几年没见。口味变了啊?”
胖男人拿着雪茄指了指陆川的鼻子。操着一口夹生带口音的普通话。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现在的年轻人。挺会包装啊。弄个什么虚头巴脑的担保函出来唬人。”
他吸了吸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不就是靠着唐家吃软饭的小白脸么。拿着女人的钱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