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塑料篷布被江风刮得哗啦作响。
林晓婷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
雨水顺着她狗啃一样的短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她本能地眨了眨眼。
视线里。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亮得刺眼。
屏幕下方的金色字幕滚动着:【九州财团唯一继承人——陆川。】
“咳咳……咳咳咳!”
卡在喉咙里的那一半虾壳。硬生生划破了食道。
林晓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喷在脚下的泥坑里。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死死扒着面前那张满是油腻的折叠桌。指甲抠进塑料缝隙里。
“九州财团……唯一继承人?”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雨中抖得不成样子。
那三个字。像三把重锤。轮番砸在她的天灵盖上。砸得她脑浆子都快熬干了。
怎么可能。
那个在她家穿了三年破布衫。为了省几十块钱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被张翠花骂作“连狗都不如的软饭男”。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魔都商界连唐老太爷都要巴结的神明?
“陆先生。”
屏幕里。穿着干练的财经女主持。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崇拜。
“外界都在传。您这次以百亿重金注资唐氏。不仅是为了稳固魔都的新能源市场。”
“更是为了……给您未婚妻唐岚小姐。送上的一份‘天价聘礼’。请问这是真的吗?”
未婚妻?
聘礼?
林晓婷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生锈的剔骨刀。狠狠地搅弄着。疼得她喘不上气。
大屏幕上。陆川深邃的黑眸看向镜头。
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浅笑。那双曾经只会看着她、满眼都是她的小心翼翼的眼睛。此刻却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视。
“商场上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就两个字。”
陆川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发出“哒。哒”的声音。
“值得。”
“唐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得到最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刺进了林晓婷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至于那些。错把珍珠当鱼目的蠢货。”
陆川冷笑一声。
“烂在泥里。才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轰——”
林晓婷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彻底断了。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大排档满是油污和剩菜的积水洼里。
脏水溅了她一身。
她仰着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混着脸上的泥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我是蠢货……”
她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悔恨。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脖子。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如果当初。她没有信王俊杰那个杂碎的鬼话。
如果。她没有把陆川赶出家门。
现在。坐在那个奢华沙发上。接受全城顶礼膜拜的。戴着那枚鸽血红钻戒的。是不是就是她林晓婷了?
一百亿啊!
只要指缝里漏出一点点。她就不用每天为了几块钱在这洗盘子。不用被龙哥的高利贷追得像条丧家犬。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把一条能吞云吐雾的真龙。当成了吸血的蚂蟥。踩死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
老板娘那公鸭般的嗓音。突然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
“啪!”
一把油腻腻的大蒲扇。毫不留情地扇在林晓婷的后脑勺上。
“老娘雇你来洗碗的。你特么跪在泥坑里给老天爷拜寿呢!”
老板娘叉着水桶腰。横眉竖眼。唾沫星子喷了林晓婷一脸。
“那桌的龙虾壳还没收拾完。你在这看个屁的大屏幕!人家那是首富。你特么就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臭叫花子!”
“赶紧滚起来干活!再磨蹭。今天这五十块钱工钱。你一分也别想要!”
五十块钱。
林晓婷浑身一哆嗦。
这五十块。是林强明天买消炎药的救命钱。
如果不买药。林强那只断了手指的手。明天就会彻底烂掉。发高烧死在桥洞里。
“我干……我这就干。”
林晓婷手脚并用。从泥水里爬起来。
像条被人踢了一脚的赖皮狗。佝偻着背。拿着那块脏抹布。拼命地擦着桌子上的红油。
一边擦。眼泪一边往下掉。
她不敢抬头。
不敢再看大屏幕上陆川那张脸。
那光芒。太刺眼了。刺得她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魔都。彻底沸腾了。
不管走到哪。不管是高档的cbd写字楼。还是城中村破败的苍蝇馆子。
所有人都在谈论一个名字。
陆川。
他成了魔都商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一个活着的传奇。
财经报纸的头版头条。连续一周。全是他那张冷峻侧脸的特写。
各大门户网站。热搜榜前十。全被“陆少”“百亿注资”“九州财团”这几个词条霸占。
就连街头巷尾。那些平时只关心柴米油盐的大妈。都在跟人显摆。
“哎哟。听说了吗。那个陆少。就是以前给林家当上门女婿的那个。哎呀妈呀。这林家闺女是不是瞎了眼啊。把财神爷往外推。”
“活该!听说林家现在在桥洞里要饭呢。这就叫报应!”
关于陆川的传说。被越传越神。
有人说他手段狠辣。三分钟逼退华尔街。让几家百年外资企业跪地求饶。
有人说他深情专一。为了博红颜一笑。随手砸出十亿美金做聘礼。
魔都那些名门望族的千金大小姐们。更是把陆川当成了梦中情人。每天在唐氏集团楼下转悠。就为了能远远看他一眼。
他的穿着打扮。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是他抽的雪茄牌子。都成了上流社会争相模仿的风向标。
陆川这个名字。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
半个月后。
深秋。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狂风。席卷了魔都的大街小巷。
黄昏时分。
城南老城区。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
下水道的井盖往外反着恶臭。墙角的垃圾堆里。几只野猫正在争抢半条死鱼。
“呼——”
一阵妖风刮过。
把街角报刊亭上的一摞旧报纸卷上了半空。
其中一张《魔都财经日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慢慢地。飘进了那条发臭的小巷。
最后。
“啪”地一声。
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个缩在墙角的蛇皮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