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汽修厂的铁皮顶棚上。像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
林晓婷光着脚。踩过一滩混合着机油和烟蒂的黑水洼。
冰冷的污水裹着泥沙。顺着她脚后跟磨破的血泡钻进去。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泞里。
“哟。这妞够正的啊。大半夜的光脚跑来送外卖?”
卷帘门后头。几个光着膀子、满臂纹身的马仔正围在桌边打牌。
刺鼻的劣质香烟味混着汗酸气。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一个留着黄毛的马仔叼着烟凑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晓婷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高仿香奈儿裙子上扫来扫去。
“滚开!”
林晓婷死死攥着领口。像只受惊的刺猬,往后退了半步。
她强撑起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架子。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找魏爷。耽误了魏爷的事,你们几个担待得起吗!”
这招以前在公司里管用。
但在这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简直像个笑话。
黄毛“嗤”地笑出了声。一口带着浓烟味的唾沫吐在林晓婷脚边。
“找魏爷?你算哪根葱啊。魏爷也是你这破落户想见就能……”
“让她进来。”
二楼铁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呵斥。
黄毛脖子一缩。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赶紧退到一边,点头哈腰地让出路来。
林晓婷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扶着生锈的铁栏杆。一步步往上爬。每走一步,铁皮楼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包着黑皮隔音棉的大门前。
那个在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魏爷。传闻中跺跺脚魔都地下圈子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应该就在里面。
林晓婷双腿发软。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地磕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水。
她顾不上周围几个保镖下流的目光。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声音带着凄厉的哭腔。
“魏爷!求魏爷救命啊!”
她双手死死扒着门缝边缘的黑皮。指甲里全是泥垢。
“我弟弟林强。两年前您大发慈悲捞过他一次。他现在又被黑八台球厅的人扣了。”
“只要五十万……求您先借我五十万!”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林晓婷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弥漫整个口腔。
“只要您肯出面摆平。我林晓婷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我去您的场子里陪酒!我……我还债!”
她闭着眼睛。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曾经高高在上、连看都不看陆川一眼的林氏女总裁。现在却跪在一个黑老大的门前,求着去陪酒。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晓婷心头一喜。猛地抬起头。
厚重的黑皮大门被缓缓拉开。
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魏爷。
林晓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想要去抱魏爷的大腿。
“魏爷!求您……”
话还没说完。
林晓婷的嗓子就像是被一团浸水的破抹布死死堵住了。
那个在魔都地下圈子呼风唤雨。能让三岁小孩止啼的魏爷。
压根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这儿扫一下。
他那张能吓死人的横肉脸上。此刻竟然堆满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笑意。
粗壮的腰背深深地弓着。像一只乖巧讨好主人的老哈巴狗。双手捧着一个金色的防风打火机。
“陆少。这新来的大红袍巧克粉。还合您手感不?”
魏爷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晓婷僵硬地跪在泥水里。
顺着魏爷恭敬的视线。她的目光越过半开的大门。看向办公室的深处。
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一张墨绿色的意大利定制台球桌旁。
那个刚刚在金茂大厦顶层,用一个“滚”字把她踩进泥里的男人。
陆川。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手工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他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黑檀木的台球杆。
指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块巧克粉。在球杆皮头上慢条斯理地摩擦着。
“呲。呲。”
巧克粉摩擦的细微动静。像是一记记闷棍,狠狠敲在林晓婷的后脑勺上。
“手感一般。有点涩。”
陆川头都没抬。随手把巧克粉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直起身。拿着球杆。绕着台球桌走了半圈。
那双冰冷的眸子。穿过空气里的烟尘。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门外那个浑身泥水的女人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嘲讽的波澜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团路边没人要的垃圾。
魏爷赶紧直起身。顺着陆川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阴狠的暴戾。他抬起穿着皮鞋的脚,作势就要往林晓婷肩膀上踹。
“没长眼的东西!谁特么让你跪在这儿哭丧的。脏了陆少的眼!”
“魏爷。”
陆川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圣旨。
魏爷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硬生生停在了离林晓婷肩膀不到三公分的地方。
他赶紧收回脚。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凑到陆川跟前。
“陆少。这女的就是个神经病。我这就让人把她扔进臭水沟里喂野狗。绝对不让她在这儿碍您的眼。”
林晓婷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引以为傲的最后底牌。
她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以为高高在上、能随便踩死陆川的地下大佬魏爷。
现在。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像个给陆川提鞋都不配的小弟一样。弯着腰。等着陆川的一句话,来决定她林晓婷的生死。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
林晓婷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着。
她拼命摇头。水珠顺着凌乱的头发甩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想起两年前。陆川半夜穿着睡衣出门,两个小时就把欠了一百万高利贷的林强捞了回来。
当时她还以为。是陆川运气好,碰到了魏爷心情不错。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运气。
能让魏爷乖乖放人的。从来不是钱。
而是陆川这个人!
陆川捏着台球杆。微微俯下身。下巴贴着球杆,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砰。”
白球如同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一颗黑八。
黑八划出一道完美的直线。“咚”地一声落入底袋。
他直起身。把球杆递给旁边赶紧接过去的马仔。
“那五十万的高利贷。是我让黑八台球厅的人做的局。”
陆川端起桌上的一杯加冰威士忌。修长的手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林晓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至于你按了血手印的那三千万过桥资金。”
陆川轻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结。
“你那个好男闺蜜转走的离岸账户。底层的资金通道,也是我让九州财团的人故意放开的口子。”
林晓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川放下酒杯。
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是喜欢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吗。”
他把擦完手的方巾。随手扔在了林晓婷的面前的泥水里。
“我只是帮他,把戏做全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