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杰拽了拽湿透的真丝衬衫领口。
酸臭的汗味混着餐厅里的高级木质香薰，熏得他自己都泛恶心。
他往林晓婷身后缩了半步。皮鞋尖已经悄悄对准了电梯口的方向。
“婷、婷婷啊。那不陆川吗？”
他压低嗓门，眼珠子乱转。
“要不……咱换家吃排骨年糕去？这地方阴风阵阵的，我呆着胃疼。”
林晓婷没搭腔。
她涂了裸色甲油的指甲死死抠进手心里的爱马仕A货包带里。指骨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白。
隔着三四个卡座和一排一人高的散尾葵。
陆川陷在黑丝绒单人沙发里。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粒扣。
旁边围着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发际线一个比一个高。
其中一个胖子正弓着腰。双手捧着骨瓷咖啡壶，小心翼翼地往陆川杯子里续杯。
“那不是恒隆资本的刘总吗……”
王俊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哆嗦得带上了颤音。
“还有旁边那个。红杉投资的张、张董？”
林晓婷胃里泛起一阵灼烧般的酸水。
这俩人她以前跟陆川去商会酒局时见过。
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连林氏集团的门槛都懒得踏一步。
现在跟孙子似的围着陆川转？
“他算什么东西？”林晓婷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过就是仗着唐氏那女人的势。出来狐假虎威罢了。”
她一把攥住王俊杰的胳膊，死命往景观位里拖。
“走。就在这吃。”
服务生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来。递上烫金菜单。
王俊杰翻开第一页。眼皮立马狂跳起来。
一壶大吉岭红茶六百八。一个马卡龙拼盘九百九。
他咽唾沫的动静大得连对面的林晓婷都听见了。
“这特么抢钱呢吧……”
王俊杰身子往前探。手掌半掩着嘴，小声嘀咕。
“婷婷。你说咱这系统还没跑通，钱都投进去了。吃顿饭花大几千，多冤啊。”
他眼角余光偷瞄着林晓婷手边的包。
“要不……你刚才说你卡里那七千块私房钱，咱留着当备用金？我刚才打车还垫了八十呢。”
林晓婷脑子里嗡了一声。
刚才在机房里那种生死相随的感动。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脏水。
透心凉。
她想起以前跟陆川出来吃饭。
陆川从来不看价格。只会把那张黑金卡往桌上一扔，低头继续看纳斯达克的财报数据。
冰冷。无趣。像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对，陆川就是个机器。
林晓婷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点。双人套餐。”她把菜单拍在桌上。震得玻璃水杯直晃。“我付钱。”
王俊杰立马眉开眼笑。原本弓着的背瞬间挺直了。
“哎哟。我就知道我家婷婷最大气了。”
他凑过去。在林晓婷微凉的手背上摸了两把。满手都是腻乎乎的冷汗。
“你放心。等我把那个死神之镰的漏洞堵上，别说下午茶。我带你去巴黎吃米其林。”
“我连攻略都看好了。香榭丽舍大街那家，绝对让你发朋友圈特有面子。”
林晓婷听着这些甜言蜜语。强压下心头的落差，勉强扯了扯嘴角。
这才是真爱啊。
陆川能给她画这种饼吗？
陆川只会用冷冰冰的报表告诉她公司快倒闭了。只会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教训她。
情绪价值。女人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林晓婷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洗脑。
心底那股子因为三千万高利贷带来的恐惧，似乎也被这几句漂亮话压下去了几分。
大提琴的低频音符在空气里流淌。
隔着几排绿植。陆川那边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陆少。您刚才提的那个新能源控股架构，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胖胖的刘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我干了二十年风投。从没见过这么狠的切入点。”
陆川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刘总过奖了。西非那边的矿产供应链，还要麻烦几位多盯紧点。”
他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骨滑落。
“只要卡死海外那几家代工厂的脖子。”
“明天收盘前，我要看到那三家车企的股价腰斩。”
几个大佬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着，眼里全是敬畏。
林晓婷手里的镀银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她根本听不懂什么西非矿产。什么股价腰斩。
她只死死盯着陆川手腕上那块没有任何logo的表。
那是瑞士独立制表师的孤品。
前年她过生日，非要陆川买一块几十万的镶钻绿水鬼。陆川没理她，转头给自己戴了这块破表。
现在想起来。那块不起眼的表，怕是能在魔都市中心换一套大平层。
凭什么？
凭什么他被扫地出门才四天，就能坐在这里指点江山？
而我却要背着几千万的高利贷，躲在城中村的快捷酒店里担惊受怕？
“婷婷？你想啥呢？这司康饼都凉了。”
王俊杰嚼着满嘴的奶油。嘴角还沾着饼干渣，含混不清地喊她。
“别吃了！”
林晓婷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桌子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高仿香奈儿裙子。
腰侧有一根线头支棱着。
她咬着牙。用力把线头扯断，勒得指尖发红。
“去哪啊？”王俊杰赶紧扯了张餐巾纸胡乱擦嘴。
“去打个招呼。”
林晓婷一把攥住王俊杰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王俊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跪下去。
“不是……姑奶奶。咱躲着点不行吗？他现在邪门得很，万一……”
“闭嘴！跟我走！”
林晓婷端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咖啡液在杯子里来回晃荡。溅出几滴落在白瓷碟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就朝VIp包厢区走去。
鞋跟砸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那几个金融圈的老总听到动静。停下话头转过头来。
陆川也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撩起眼皮看过来。
目光平静得就像在看一堆分类好准备倒掉的垃圾。
林晓婷被这眼神刺得头皮发麻。硬生生停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她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强挤出一个自认为优雅的笑。
“哟。陆川。”
“离了林家，你这软饭倒是吃得越来越高级了啊？”
林晓婷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把身边抖成筛子的王俊杰往前猛地一拽。
“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俊杰刚帮我查了悉尼富人区的独栋别墅。正准备……准备下个月带我去澳洲看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