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婷是被出租车司机硬生生轰下来的。
昨晚那件酒红礼服早就让人扯坏了。她随便套了件皱巴巴的驼色风衣,里面打底的真丝吊带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歪向一边。
脚上蹬着双平底鞋,右脚踝肿得像个熟透的紫皮洋葱。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林氏大厦楼下。天阴沉沉的,雨丝像针尖一样打在脸上,凉得透骨。
没等靠近,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混着劣质喇叭的电子音,像一锅滚油直接泼进耳朵里。
“还钱!林氏诈骗!还我们血汗钱!”
大厦正门的旋转玻璃门碎了一扇。满地的碎玻璃碴子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地的碎冰。
七八条拉开的白底黑字横幅,在风雨里哗啦啦地抖。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刺眼的“林晓婷还钱”。
几十号人乌泱泱挤在门口。
有穿夹克的,有戴安全帽的,还有几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大汉。
这全是林氏集团上游的供应商。服务器租赁的、机房维护的、地推物料的老板,全来了。
“哎哟我去……”林晓婷胃里一阵抽搐,酸水往嗓子眼冒。
她下意识想往街角那家便利店后头躲。脚底板刚抹油。
“哎!那是林晓婷!我认得她那辆破玛莎拉蒂的钥匙扣!”
不知道谁眼尖,扯着粗粝的嗓门嗷了一嗓子。
人群像被点着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抓住她!别让这娘们跑了!”
“今天不拿钱,老子把她扒光了游街!”
几十号人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红着眼睛扑上来。
林晓婷腿肚子一转筋,脚下猛地打滑。“扑通”一声,膝盖骨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疼得眼冒金星。
还没等她爬起来,几只粗糙的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薅住了她的风衣领子。
“跑?你他娘的往哪跑!”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一把将她像拎死狗一样薅了起来。
男人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夹杂着隔夜酒的酸臭,直往她鼻孔里钻。
“张、张老板……你轻点……衣服要裂了……”
林晓婷被勒得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青紫。双手死死扒着光头男的手腕,指甲在人家粗糙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白印。
“衣服?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管你衣服!”
张老板狠狠一甩。
“嘶啦”一声闷响。
林晓婷那件价值两万的驼色风衣,从后领口直接撕裂到后背心。里头的真丝吊带露出一大片,冷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猛地撞在碎了一半的玻璃门框上。尖锐的玻璃碴子划破了风衣,刺进后背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人群瞬间把她死死堵在墙角。里三层外三层。
“林总啊!你做个人吧!”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挤到前面。眼眶红得像兔子。
“上个季度的服务器租金,一百八十万!你说拖两天,这都拖半个月了!陆先生撤资的消息传得满天飞,你是不是想卷款跑路啊!”
“就是!以前看在陆先生面子上给你们放三个月账期。现在陆先生走了,谁还认你这破公司!”
“还钱!今天不掏钱,你休想走!”
无数只手在她面前挥舞。手指头几乎要戳进她的眼珠子里。
林晓婷缩在墙角,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老鼠。
她引以为傲的冰山总裁气场,在这群讨债的债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各、各位老板……误会!都是误会!”
她结巴着,声音抖得像筛糠。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冲花了眼底的粉底,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泥印子。
“公司资金正在周转……下周!下周一定结清!”
“啪!”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她脸上。
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这巴掌力气极大,直接把她扇得半张脸麻木,耳鸣声像几千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叫。
嘴角磕在牙齿上,尝到了一股腥甜的血味。
“下周?老子下周就要去要饭了!”
张老板从咯吱窝夹着的黑皮包里抽出一沓纸。甩在林晓婷脸上。
纸页边缘锋利,在她下巴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少废话!今天要么拿现金,要么把这个签了!”
林晓婷捂着红肿的脸,低头看那沓散落在脚边的纸。
【个人无限连带责任还款保证书】。
几个黑体大字像带刺的鞭子,抽得她眼前一黑。
这是要把她个人的所有资产,包括那套根本不属于她的江景大平层、她的车、她未来的所有收入,全部捆绑上公司的烂账!
签了这玩意儿。她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我不签……这是公司债务,凭什么让我个人承担……”
她拼命摇头,往墙角缩。
“不签?”
张老板冷笑一声。一把薅住她的头发。
头皮一阵撕裂的剧痛,林晓婷被迫仰起头。
张老板从兜里摸出个红色的印泥盒,另一只手强行掰开她的右手大拇指。
“由不得你!今天就是剁了你的手,这指纹你也得按上去!”
周围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住她的肩膀和胳膊。像杀猪一样把她死死摁在墙上。
“放开我!救命啊!抢劫啦!”
林晓婷凄厉地惨叫。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丝往下淌。
没人理她。冷漠的债主们只看重那纸能兜底的协议。
“按!”
张老板抓着她的大拇指,狠狠在红印泥里戳了一下。
接着,死死按在那几份保证书的落款处。
鲜红的指纹印,像烙铁一样,烙印在白纸上。
林晓婷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碎玻璃渣里。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张老板把签好字的保证书仔细收进皮包里。
他拍了拍皮包,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林晓婷。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天日落之前,第一笔五百万要是不到账。”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法院的传票会直接送到你老家。你名下所有的卡、甚至你妈的低保,全给你冻结了!让你尝尝当老赖的滋味!”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去。
留下一地狼藉。踩扁的矿泉水瓶、撕碎的横幅,还有几滴林晓婷嘴角滴落的血迹。
天空还在下着牛毛细雨。风一吹,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林晓婷呆呆地看着自己沾着红印泥的大拇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下水道的恶心污垢。
明天日落。五百万。
她上哪去弄这五百万?公司账上比脸还干净,亲戚全躲着她走。
如果交不出钱,她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失信被执行人。连高铁都坐不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一辈子毁了。
胃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涌。
她扶着残破的门框,艰难地站起来。右脚踝疼得钻心,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路过一楼大堂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时。
她停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像鸡窝,风衣裂成了两半。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带着干涸的血丝。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林大总裁吗?
这分明是一条在臭水沟里翻滚的流浪狗。
“都是陆川……都是那个王八蛋害的……”
她神经质地咬着红肿的下唇。血丝又渗了出来。
人在绝境里,总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
林晓婷的视线突然死死盯住了街对面。
那是魔都另一家互联网巨头的大厦。高耸入云。
里面坐着的,是她曾经最看不上的死对头——天瑞科技的马总。
以前陆川写的底层代码牛逼。林氏把天瑞科技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次。
她没少在公开场合嘲笑马总是个“只会抄袭的秃头胖子”。
但现在……
林晓婷哆嗦着手,把裂开的风衣用力裹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行压下那股屈辱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马总一直垂涎林氏的核心用户数据。
如果她愿意低下头。把公司最后那点客户名单打包卖给他。别说五百万,哪怕是两百万救急,也行啊。
这是她最后的一根烂稻草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穿过斑马线。
朝着天瑞科技那扇气派的旋转门,艰难地挪过去。
“马总……只要你能借我钱,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喃喃自语,眼神里透着股输红了眼的狠戾。
刚走到天瑞科技大堂门口。
还没等她开口跟前台搭话。
“哎哟喂。这是哪来的叫花子啊?”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林晓婷猛地转头。
看到来人,她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赵……赵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