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喻栀预想的要安稳。
回到溪田村快半个月了,她每天天亮起床,在院子里那口小灶上煮一碗粥或下一点面条,吃完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一翻,种了点白菜和葱。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去苏梅苏柏家坐坐。
苏梅和苏柏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有时候带一碗炖菜,有时候拎几个刚摘的柿子,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聊天,猫咪在脚边转来转去。
喻栀的话还是不多,可她的肩膀比在疗养院的时候松了很多,走路的时候脚步也稳了,脸上的气色慢慢回来了一点。
她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那天下午,苏梅和苏柏又来了。
苏梅背着一个竹篓,苏柏手里拿着两根竹竿。
苏梅站在院子门口喊她:“喻栀,走,去后山捡板栗和核桃去!”
喻栀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猫,看了看苏梅手里的竹篓,又看了看苏柏肩上的竹竿,点了点头。
她回屋把猫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抱了起来,转身从门后拿了一个小竹篮,挎在胳膊上。
三个人沿着村后那条上山的小路往后山走,猫咪跟在喻栀脚边,一会儿蹿到前面去嗅路边的草叶,一会儿又跑回来蹭她的脚踝。
后山的林子很大,板栗树和核桃树混在一起,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的果子也都熟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板栗和核桃就藏在那些落叶底下。
三个人戴好手套,弯着腰在地上扒拉,苏梅眼尖,一会儿就捡了半篮子,苏柏更利索,专挑那些个头大的往篓里扔。
喻栀捡得慢一些,每捡一个都要翻来覆去看半天,苏梅笑她“跟挑宝贝似的”,她也只是弯着嘴角笑一下,把果子放进篮子里。
猫咪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一颗核桃,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苏柏捡了一会儿,嫌地上掉的太少了,干脆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蹭蹭蹭爬到旁边一棵核桃树上去了。
他骑在粗枝上,拿着竹竿对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核桃一顿猛敲,核桃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苏梅赶紧拉着喻栀退到一边,抬手挡着头顶。
喻栀抱着篮子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核桃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几圈,猫在旁边跳起来去扑那些滚动的核桃,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出了声。
苏柏在树上听见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也咧开嘴笑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刀,捡起一颗刚掉下来的核桃,用刀尖一撬,外面那层青皮就剥开了,露出里面硬壳的核桃。
他用石头把硬壳砸开,把核桃仁递给苏梅和喻栀,新鲜的核桃仁白白的,脆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
喻栀嚼着那瓣核桃仁,点了点头,说“好、好吃”,苏梅笑着说那当然,新鲜的跟晒干的不一样。
三个人捡了满满三篮子,苏梅的竹篓满了,苏柏的篓子也满了,喻栀那个小竹篮也冒了尖。
太阳偏西了,林子里的光暗下来,鸟叫声也稀了。
苏梅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三个人背着抱着那些板栗核桃沿着山路往回走,一路上下坡,走得比来时快。
苏梅一边走一边数着那些板栗的吃法,说回去先煮一锅糖炒栗子,剩下的可以板栗焖饭、板栗烧肉、板栗炒鸡,核桃可以留着做桂花核桃羹。
苏柏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可以烤着吃”,苏梅瞪他一眼说“你就知道吃”。
喻栀走在他们中间,听着两姐弟拌嘴,怀里抱着那篮板栗,猫跟在脚边,步子不紧不慢的。
傍晚的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
她觉得胸口里那块东西又松了一点。
走到村口那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梅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一把拉住喻栀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苏柏比了个手势。
三个人往路边那几棵大树后面一缩,苏梅探出半个脑袋往前面看。
喻栀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她家门口那条土路边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车,车身长长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跟这村子里的破三轮车和拖拉机格格不入。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腰背挺直,站姿齐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还有一个人站在她家的篱笆外面,正探头往院子里看。
喻栀的手指攥紧了篮子边沿,整个人往树后面缩了缩,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认得那些车,认得那些人的站姿,认得那种气场。
他们来了。
他们找到溪田村了。
“喻栀,你还是先先别回去了,”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喻栀的耳朵,“先去我家吧。”
喻栀点了点头,抱着篮子跟着苏梅和苏柏从树后面绕出来,沿着村东头那条小路快步往苏梅家走。
到了苏梅家,苏柏把东西往堂屋地上一放就转身往外走,说他去村长家那边打探一下。
苏梅没有拦他,只是嘱咐了一句“小心点”,苏柏走了之后,苏梅拉着喻栀在堂屋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喻栀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
苏梅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没事的,先别慌,等苏柏回来再说。
她看喻栀那副样子,知道她帮不上什么忙,就起身去灶间把板栗倒出来,开始处理。
她喊了一声“栀栀过来搭把手”,喻栀放下杯子慢慢走到灶间,在苏梅旁边蹲下来,帮她剥板栗外面那层硬壳。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剥着,苏梅偶尔说一句“这个不好剥”或者“这个肉厚”,喻栀就嗯一声,把剥出来的板栗放进盆里。
苏梅把灶火生起来,倒了油,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去煸炒,滋滋的油声在灶间里响起来。
她又把剥好的板栗倒进去,加了酱油和水,盖上锅盖慢慢炖,屋子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肉香和板栗的甜香。
天擦黑的时候苏柏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推开灶间的门,一屁股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拿起水瓢灌了两口水。
苏梅问他怎么样了,他抹了把嘴说,他跑到村长家那边,村长告诉他,那些人今天下午就到村里了,说是喻栀的朋友,从城里来的,要找她。
村长看他们那副排场,不敢怠慢,就说喻栀不在家。
那些人不太信,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可村里人都说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那些人在村长家门口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喻栀回来了,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苏柏说他刚才跑到喻栀家那边看了一眼,那些车和人都走了。
苏梅听完松了一口气,靠在灶台边上,说“走了就好”。
喻栀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可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梅偏过头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栀栀,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非要找你?”
喻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板栗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慢慢开口了。
她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好多次。
喻栀把她遇到的那些男人的名字都告诉了苏柏和苏梅:霍知野、祁宥铮、夙玦,还有一个叫南宫逾朔的,还有一个叫裴屹的。
她说她进城打工之后遇到了他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她带走关起来,她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回去。
她说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很久,他们天天来看她,逼她跟他们走。
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回了溪田村。
她说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落进苏梅和苏柏的耳朵里,苏梅听着,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
苏柏坐在矮凳上,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等喻栀说完,灶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柏先开口了。
他偏过头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苏梅也跟着骂了一句:“神经病。”
两姐弟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那些男人,骂得很难听。
苏梅把锅铲往锅边一磕,说:“这都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有钱有势,就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柏说:“我看就是有病,病得不轻,一群人追着一个姑娘满世界跑,还追到村里来了,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两姐弟骂了一通,苏梅把火关了,把板栗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盘青菜,端到堂屋桌上。
她招呼苏柏和喻栀坐下来吃饭,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喻栀坐在桌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板栗放进嘴里嚼着,板栗粉粉的,肉也炖得烂烂的,可她的嘴里没什么味道。
苏梅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说:“栀栀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苏柏也说:“对啊,你在我家待着,别想那些了,有我跟姐姐呢。”
吃完饭,苏梅把碗收了,又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她坐在喻栀旁边,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喻栀,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们家住,明天再看情况。”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梅按住她的手。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一个人回去住,万一那些人又折回来呢?我不放心。”
苏柏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喻栀看着他们两姐弟的脸,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点了点头。
苏梅领着她去了自己那间屋子,给她铺了被子,又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她换。
喻栀钻进被窝里,把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猫缩在她旁边。
苏梅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暗下来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猫的毛里。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傍晚在路口看到的那几辆黑车和那些穿西装的人。
她以为回了溪田村就安全了。
她以为那些人找不到这里。
可他们还是找到了。
她不知道明天他们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苏梅和苏柏能护她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躲。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闭着眼睛,小声说:“咪咪……我好、好怕啊……”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