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人定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既然几百年后能科考,那提前个几百年又有什么关系?”
沈云英低头看着杯里的酒。
她以前只想着找个好夫君,安稳过日子。
被掳走一趟才看清许多事。
若没有宋筱芋,她们早就死了。没有死在匪徒手里,也死在亲人的冷漠自私里。
周采菱也是一样。
她们如今有学堂有庄子。
站在外头,不用等谁替她们撑腰。
这一切都从宋筱芋闯进地窖开始改变的。
三人聊到夜深。
外头的炭火还没灭。
宋菱角端来两大盘烤肉,辣椒和孜然的味道顺着窗缝往里钻。
她们吃完一盘,又让人添了酒。
到了后来,周采菱和沈云英都不打算回自己的庄子了。
沈云英把随行的护卫叫进来,交代他们去传话。
护卫队长进门抱拳。
“宋姑娘,周姑娘,沈姑娘。”
沈云英说道:“熊大,你回去告诉管事,我今晚住在这边,明天带郑大人和唐姐姐过来。”
宋筱芋刚喝了一口酒。
听见这个名字,差点喷周采菱一身。
“你叫什么?”
护卫队长挺直腰背。
“熊大。”
“你家熊二呢?”
熊大当场跪下。
“我妹子熊二的命,多亏宋姑娘救下来。宋姑娘对我们兄妹恩重如山,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宋筱芋抬手让他起来。
“别。我不想要你这么大的孝子贤孙,听着就有种下一句要骗我银子的味道。”
熊大站起身,老实地垂着手。
宋筱芋眯眼打量他。
离开沈家那个鬼地方,每个月拿的工钱应该不少。
“熊大,你有银子吗?”
“没有。”
熊大回答得又快又脆。
宋筱芋不信,“你不是有薪水?”
“薪水要留着给熊二当嫁妆。”熊大说道,“任何人问我都没有。”
宋筱芋端着酒杯,半天没喝。
铁公鸡遇到葛朗台。
遇到对手了。
第二天天刚亮,庄子上的烟囱已经冒起白烟。
厨房熬了一大锅粳米粥。
一大盘野菜猪肉包子。
青绿的野菜混着肉香,面皮吸了猪油。
一碟腌萝卜条、萝卜干炒鸡蛋,炸得酥脆的小河鱼和一盘盐水河虾。
闻老夫人喝了半碗粥,又夹了一个包子。
“你这庄子很好瞧着很舒坦。今早我和赖嬷嬷走了一圈,田地收拾得齐整,庄户也规矩。”
她吃惯了侯府里的精细席面。
眼前这些饭菜却更合胃口。
院外有鸡鸭叫。
几个小孩子背着竹篓跑过去。妇人们蹲在河边洗菜洗衣服说说笑笑,没人因主家来了缩手缩脚。
“他们本就是安分过日子的百姓。”宋筱芋拿包子咬了一大口,“青州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民风彪悍些。宋清欢亲爹一家是刁民里的尖子货,一窝挑不出半个正常人。”
赖嬷嬷附和:
“青州那群人把贪心刻进了骨头里。他们还以为能赖在侯府吃一辈子。”
“他们是想把侯府吃进肚里,临走再拆两根房梁剔牙。”
宋筱芋胃口特别好。
吃完一个包子又拿一个包子。
周采菱和沈云英吃的很少,两人注意力全都被宋筱芋话题给吸引了。
“多数百姓还是良善的。手里有几亩良田,家里能吃饱饭日子就过的安稳舒适。
哪有那么多坏种?
真要满天下都是青州宋家那种货色,阎王爷一天审八百个都忙不过来。”
桌上几人都笑了。
吃过早饭没多久。
庄子外传来马蹄声。
郑来和唐小宛到了。
两人今天启程南下,顺道来庄子这里说是要给银子给沈云英用于筱芋女子学堂。
进了正厅。
郑来先向闻老夫人见礼。
又带着唐小宛转向宋筱芋。
他才拱手弯腰,宋筱芋往旁边窜出去半丈远。
“郑大人,你是朝廷命官别冲我弯腰,不然旁人看见还当我给你下降头了。”
郑来直起身。
“宋姑娘救了内子,郑某无以为报。说一句再生父母也不过分。”
“打住。”
宋筱芋抬起一只手。
“你们怎么回事?熊大昨夜才说我是再生父母,你今天又来认。我年纪轻轻连个男人都没摸着,先多了一地老儿子。”
唐小宛低头笑了。
郑来也忍不住道:
“救命之恩总要报。”
“报恩只谈银子,别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你们这些贼兮兮的中登,一个个都想空手认娘,欺负我没读过账本吗?”
郑来摊开手。
“实不相瞒我们夫妻没钱。等到了奉州安顿下来,手头宽裕再托人送来。”
宋筱芋解下身上的挎包。
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银票。
她放在桌上。
“我是给你送钱的。”
郑来……有猫腻。
唐小宛也看着那叠银票。
闻老夫人想看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枚铜板掉进草丛都要趴下找半个时辰的人,居然主动往外掏银票。
“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事情跟你商议。”
几人去了旁边的书房。
宋筱芋让沈云英和周采菱也跟了进去。
“你们别整日只顾着学堂里的事。沿海那边将来会有大动静,多听听没坏处。”
书案上铺开一张大纸。
纸上画的是一座靠海而建的贸易城。
码头、仓库、商铺、货场,全都划了区域。
哪条路通港口,哪片地安置外来商贾,连商船靠岸后如何卸货都标得明白。
郑来俯身看了许久。
“这是商人贸易交易之地?”
宋筱芋拿起炭笔,在港口外画了几个圈,“等你过去,它就是咱们会下蛋的金鸡。”
郑来抬起头。
宋筱芋用炭笔点着图纸。
“奉州有海路,离东南边各国也近。官府只守着几亩薄田收税能收到几两银子?
把港口修起来鼓励商船出海。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出去,外头的香料、宝石、药材、种子运进来。”
“外来的商人也能进奉州。他们要住客栈租仓库,要买吃食还要交税。
只要货物流动起来,码头要人,商铺也要人。”
“百姓有活干,朝廷有银子拿,商户也能赚钱。大家都有肉吃何必守着一口空锅互相啃?”
郑来的眉头越压越低。
半晌。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
“宋姑娘,我心口疼。”
“有病要治。”
“不是病是被你吓的。”郑来指着图纸,“朝堂上那些老大人若听见开海通商几个字,能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
“那你躲远些,让他们互相吐。”
“私开海港,招揽外商可不是小事。抄家灭族的大事。”郑来背后已经出了汗。
奉州本就乱。
前几任官员死的蹊跷。
官府说是匪患所害,谁也说不清里头究竟牵扯了多少地方豪强。
他去奉州做知州。
本想先保住命,再慢慢清理积弊。
宋筱芋却要他掀桌子,连桌腿一起劈了烧火。
“我不敢。”郑来说得很诚实。
宋筱芋把炭笔放下。
“你只管做,我去忽悠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