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踩着冰冷规整的步子跨入周家祖堂时,全场上百位省城巨胄,再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清一色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分工极其明确。
核验账目、登记资产、递交司法文书、与周家各部门负责人清点移交……
没有预想中兵荒马乱的哭喊撕扯,没有粗暴拉扯的当众凌辱,更没有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周家族人的脑袋。
可偏偏是这种冰冷到极致的严谨与秩序,让周承业感到一股钻心的窒息!
他宁愿秦策动用大将贺骁调集铁骑踏平周家,也不愿面对这种铺天盖地、无死角吞噬周家的国家机器!
因为他明白,这一次,不再是某个仇家带着私怨上门寻仇。
而是跨越了二十年光阴、汇聚了无数血腥与阴谋的铁证,终于在这江南省城彻底拧成了一根斩断周家命脉的绞索!
境外雇佣兵非法潜入省城;
绝密临床项目背后的违规人体转运;
长青基金数十亿见不得光的黑幕资金流向;
苏浩被绑架、险些被灭口的惨剧;
以及——苏正南当年留下的重磅涉密资料!
这其中的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以震碎省城棋盘。
如今数罪并罚、铁证如山,周家再想用一句“家族内部家法处理”挡在门外,纯属痴人说梦!
一名身姿挺拔的调查组组长走到周承业面前,将一份沉甸甸的扣押与调查清单递了过去:
“周先生,这是本次依法封控与扣押的相关资产与人员清单,请签字核验。”
周承业没有立刻落笔。
这位风光了一辈子的地方枭雄,戴着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整十几页纸。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
“老夫有三个问题。”
“周先生请讲。”
“第一,今日查封的措施,是仅仅针对长青基金涉案的具体资产,还是要把整个周家上百年的基业连根拔起?!”
工作人员对答如风,冰冷而清晰:
“目前所有扣押与封控措施,仅限于与本案存在明确资金关联、违法事实的资产与区域。普通周家族人的合法个人财产,绝不会因为姓周而被剥夺半分。”
周承业喉咙动了动:“第二,周家全员……是否都需要押入大牢接受审讯?”
“不是。我们只凭铁证说话,涉案者绝不姑息,无关者一律不予追究。”
周承业闭上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悬在半空的心落下了半分,但无边无际的悲凉却顺着骨髓蔓延开来。
他最害怕的,是周家百年积攒的威名与根基在一场失控的腥风血雨中化为乌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鱼死网破。
可国家司法没有给他任何鱼死网破的机会。
程序合法,范围明确,精准打击,剥皮抽筋!
周承业捏着钢笔,在交接文件上落下了极具沧桑感的大字。
“老夫要求,每一项扣押都必须留存备查清单,若有误扣的合法资产,事后必须及时解封!”
“符合法律规定后,自会依法解封。”
工作人员毫无情绪波动的回答,如同一记闷雷,彻底敲碎了周承业心中的幻想。
周家依然可以找律师,可以打官司,可以去申请复议。
但他必须被迫承认一个事实:在绝对的规则与铁证面前,周家不再是高高在上、可以制定省城游戏规则的规则制定者,而是一群只能老老实实配合调查的待宰羔羊!
一旁的周景峰看着调查人员一箱箱抬走周家的机密账簿,眼珠子通红,忍不住凑到周承业耳边低吼:
“大伯!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周家扒光?!咱们在省城交织了几十年的人脉呢?!那些收过咱们好处的大佬呢?!难不成全成哑巴了?!”
周承业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人脉……能帮你证明那几十亿洗钱账目合法吗?”
周景峰一愣。
“人脉能帮你证明那些境外持枪杀手不是周家放进来的吗?”
“能帮你证明苏浩没有差点死在周家的人手里吗?”
“还是能帮你证明,当年苏正南留下的机密档案,周家从来没动过私心?!”
周承业一连三问,问得周景峰张口结舌,脸色涨红如猪肝。
老老实实认命的周承业冷冷盯着他:
“人脉,能为你争取一间好一点的监室,能为你找个名气大一点的辩护律师,却救不了手握铁证的死囚!”
“如果到今天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周景峰,你这辈子真是活到狗肚子去了!”
周景峰浑身如筛糠般抖动,低着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
苏清禾清冷地看着这场高门大户的崩塌落幕,心中却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悲凉。
她要的从来不是周家灰飞烟灭,而是父亲苏正南当年背负的冤屈与血泪,能够大白于天下!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秦策站在她身旁,目光温和而深邃:“在担心什么?”
苏清禾仰起俏脸,长睫毛微微颤抖:“秦策……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以前我拼了命想查清楚爸爸的死因,可现在真相一步步撕开,我突然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最后查出来的真凶……是那些我曾经叫过长辈的人,怕那些人性深处的丑陋,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秦策停顿了片刻,侧头凝视着周家古老而腐朽的雕梁画栋,轻声道:
“真相从来不以人的喜怒为转移。它就躺在那里,落满了二十年的尘埃。”
“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绝不希望看到你为了逃避丑陋而选择失明。至于揭开真相后如何面对那些牛鬼蛇神——”
秦策微微握紧了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足以撕裂天地的弧度:
“天塌下来,有我为你顶着。”
苏清禾娇躯微震,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秦策替她替天行道,她只需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有一个能够让她安心去寻找正义的避风港。
这时,联合调查组组长快步走来,恭敬地向秦策汇报:
“秦先生,所有涉案证据已移交完毕。按照程序,稍后可能需要苏小姐作为受害者家属配合做一份笔录。”
秦策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按正常司法程序办,不必特殊化。”
“明白!”
简单的六个字,无半点盛气凌人,无半点封建主帅的特权架子。
这反倒让远处的周承业彻底看呆了。
周承业原本以为,秦策亮出“主帅”身份后,会以无上权势将周家碾成粉末。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分明拥有掀翻棋盘的无上神力,却偏偏选择坐在棋盘旁,用对手最骄傲的“规矩”,将对手杀得丢盔卸甲!
这才是真正的镇国主帅!不屑于用强权凌辱蝼蚁,因为国家与法理,本身就是他最坚固的利刃!
突然!
周家祖堂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刺耳的龙头拐杖顿地声!
“等等——”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周老太爷周廷山,在两名死忠老仆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了出来。
这位曾独霸省城风云半个世纪的老人,越过了面如死灰的长子周承业,径直走到了苏清禾与秦策的面前。
周廷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疲惫:
“清禾……”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你父亲苏正南当年用命留下的那核心半部绝密资料……”
“老夫……知道在哪儿。”
周承业眼珠子差点瞪裂,失声惨叫:“父亲!!不能说啊!那是咱们周家——”
“闭嘴!畜生!”
周廷山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拐杖抽在周承业腿上,抽得这位周家现任家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太爷重新转过身,看着苏清禾,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孽债……周家,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