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最惧怕的，往往不是突如其来的噩耗，而是在知晓答案的那一刹那，猛然发觉过去所有的云淡风轻，全都是自己有眼无珠的错觉。
此刻的周承业，便陷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沉沦中。
身后的贺骁站得笔直，战服挺拔，双肩上的将星在正午的微光下耀眼夺目。
但最让周承业感到刺骨冰凉的，从来不是那颗高不可攀的将星，而是贺骁口中那声顺畅无比的——
“先生”。
老狐狸周承业的脑海里，开始像疯了一样闪回过往的无数碎片。
当初在江州，探子来报，只说秦策身边跟了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跟班，跑跑腿、查查档案，干些脏活累活。
那时周承业并未放在心上。九州资本富可敌国，秦策作为执掌资本的大人物，雇几个身手了得的私兵，再正常不过。
后来，周家一路下死手查苏正南、刨长青基金的底、追绝密蓝皮账本，贺骁的名字几乎无处不在。
可这个男人，永远把自己藏在最深沉的阴影里。秦策叫他查，他就默默转身；秦策让他等，他就静立如松。
他从来没有摆出过半点高官将领的狂傲姿态，平静得像个寻常保镖。
正因为这种近乎隐形般的自然，全省城的人，都漏掉了一个细思极极恐的问题——
究竟是何等通天的存在，才能让一位功勋卓着的华夏现役将军，甘愿如此伏低做小、衔草结环？！
周承业喉咙发干，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贺骁的眼睛，沙哑道：
“贺将军……”
贺骁眼皮微抬，居高临下：“有事？”
周承业停顿了一下，原本想问“您与秦策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强行转了个弯：
“您与他……认识很多年了？”
贺骁看了一眼茶桌旁闲适抿茶的秦策，语气寡淡：“嗯。”
“当年……在同一个部队？”
“算是。”
依然是这种典型的回答。含糊，却从不说谎。
周承业深吸一口气，紧追不舍：“所以……你们以前是性命相托的战友？”
贺骁略一思索，摇了长头：“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话一出，周承业眼皮剧烈一跳！
不是战友？！
那是什么？上级与下属？君王与死士？还是某种超出世俗公理的恐怖关系？！
不仅周承业，周围竖起耳朵的世家大佬们，呼吸无不屏住，生怕错过了这足以震碎全省格局的绝密八卦。
连周景峰都死死扣着门框，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可贺骁却再无多余半句废话。
周承业咬了咬牙，豁出老脸问出了盘旋在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终极困惑：
“那您……堂堂一位现役将军，为何一直尊称他为……‘先生’？”
祖堂里瞬间落针可闻。
“先生”这两个字，说普通也普通，老师、老板、长者皆可称之。
可从一位肩扛将星的年轻将军口中吐出，却绝对不是什么礼貌性的客套。那份发自肺腑的恭敬与顺从，分明是刻在骨子里成了本能！
贺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眼神请示了一下秦策。
秦策捧着茶盏，神色平淡，未曾阻拦。
贺骁这才语气平缓地吐出两个字：“习惯。”
周景峰彻底听愣了：“就……就因为习惯？！”
贺骁冷眼扫过这个周家少爷：“嗯。”
“可是您……”
周景峰还想逼问，却被周承业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周承业很清楚，再问下去，除了暴露出周家的狼狈与气急败坏外，毫无意义。
可他心里那股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般蔓延全身。
习惯？
什么叫习惯？！
一位战区高级将领，习惯了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俯首称臣；习惯了进门先寻其身影；习惯了汇报完公务后，老老实实站回其身后伺候！
这不是什么救命恩人的人情，更不是表面上的朋友！这是经年累月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形成的绝对臣服！
周承业突然想起了醒来不久的老战神严震岳。
严老爷子见秦策第一眼，也是本能地起身要行大礼，秦策轻飘飘说了一句“躺着”，那位脾气暴躁的老人就真的乖乖躺下！
当初周承业还能用“秦策医术高明救了严老一命”来自我慰藉。
可现在的贺骁呢？！难道贺骁也是被秦策救过命？！
如果严震岳、贺骁，全都是这副姿态……这根本不是人情，这是某种根深蒂固的级别压制！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萌生，又被周承业强行抹去。
不符合常理！
年龄根本对不上！秦策不过二十七八岁，贺骁看上去还要比他年长几岁。正常体制内部，二十多岁的青年怎么可能踩在现役将军的头上？！
除非……秦策过去在军中与华夏最高层的身份，根本不能用世俗的晋升逻辑来度量！
想到这里，老狐狸周承业的呼吸彻底乱了。
……
另一侧，苏清禾静静凝望着身旁那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起了三年前，秦策刚入赘苏家的日子。
话极少，从不争抢，哪怕被苏家亲戚嘲讽辱骂，他也只是默默收拾碗筷。
三年间，他甘愿做饭、买菜、送早餐，甘愿背负着全省城“废物赘婿”的骂名，毫无一丝傲气。
如果今天不是贺骁穿上了这身战服现身祖堂，苏清禾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想象——
自己这个每天在家做饭、偶尔被母亲指着鼻子骂都不回嘴的丈夫，过去究竟站立在何等绝顶的风光之上？！
没有身份暴涨带来的虚荣与兴奋，苏清禾心头只有无尽的酸楚。
他到底受过多少伤、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的绝望，才会从那样崇高的神坛上悄然隐退，跑来苏家甘愿过三年最平淡、最落魄的烟火日子？
……
比起女儿的深沉与心疼，丈母娘周玉兰的思路显然直接得多。
她只觉得脑子像浆糊一样乱。
趁着众人呆滞的空档，周玉兰悄戳戳地凑到秦策身旁，拿肘子捅了捅他：
“喂，死小子。”
秦策侧过头：“妈，怎么了？”
“贺骁……真特么是现役将军？”
“嗯。”
“没弄错？”
“嗯。”
周玉兰倒吸凉气，压低嗓音咆哮：“那他堂堂一个将军，凭啥天天跟个哈巴狗似的跟着你跑前跑后？！”
秦策沉思片刻，认真道：“他刚好有空。”
周玉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你少跟我扯淡！”周玉兰气得抓狂，“谁特么闲得蛋疼天天有空？！我是问你，他凭啥那么听你的话？！”
秦策神色如常：“以前在一块待过。”
又是这句“以前认识”！
周玉兰气得牙痒痒，抬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拍在秦策后脑勺上，可看了看周家满堂肃立的达官显贵，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提前对过词了？！”周玉兰磨牙道，“问什么都是以前认识！能认识成这个死样？！”
秦策选择沉默。
周玉兰瞪着他：“说话啊！你小子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秦策温和地看了丈母娘一眼：“以后慢慢跟您说。”
“又以后？！我告诉你秦策，别想敷衍过去！等回了江州，老娘摆下满汉全席，审不出来你小子的真实底细，你休想上床睡铺盖！”
秦策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苏清禾看着母亲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本沉重的心情突然泛起一丝甜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
这时，面色惨白的周承业再次开腔，试图做最后挣扎：
“贺将军，最后一个问题……秦策如今，可还保留着军中体制内的正式身份？！”
这句话极其关键！
若秦策依然身兼要职，那周家今日便是惹到了不可言说的庞然巨物，败得心服口服；
若秦策早已退役沦为布衣，那周承业依然能死磕“退役人员不得干涉地方司法”的律法！
然而，贺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懒得回应。
周承业脸色难看：“这等问题，也属于最高机密不可说？”
贺骁冷冷看向他：“他的档案，周家不是动用关系查过么？”
周承业娇躯一震，冷汗顺着脊背哗啦啦流下！
贺骁知道！他们竟然连周家私下越权查档案的事一清二楚！
“能查到的，便是给你们看的。”
贺骁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疯：“至于查不到的……劝你别问。问多了，会死人。”
这句话与当日战区老许警告周家的腔调，如出一辙！
周承业如遭重击，身形剧烈晃动，终于彻底闭上了嘴，再无半点反抗的勇气。
就在周家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深渊时，古老祖堂的外院，突然掀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焦急的劝阻声破空传来——
“严老！您慢点儿！”
“哎哟我的老首长！医生再三叮嘱了，您大病初愈，腿脚伤势未愈，绝不能走这么急啊！”
听到这动静，茶桌旁的秦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下一秒，一道中气十足、粗犷暴躁的老者骂声，直接将周家祖堂的屋顶震得嗡嗡作响：
“去你娘的！老子还没瘸呢！”
“扶什么扶？！老子当年在枪林弹雨里冲锋的时候，你们这帮崽子还没出生呢！给老子把手松开！”
刹那间，祖堂内所有的世家名流、战区军官，蹭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那个名震江南、名重华夏的龙脊脊梁——
严震岳老将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