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许。
周家祖堂,大门洞开,气象森严。
几十张沉木老椅从正厅一字排开,延伸至两侧偏厅。能坐进这间祖堂里的,放眼整个省城乃至江南省,无一不是有头有脸、跺跺脚能让半个商界震三震的角色。
周家几房长辈正襟危坐,神情肃穆;省城几家百年底蕴的老牌世家分列左右;商会大佬、医疗协会理事、各大金融巨头以及战区体系的眼线,交头接耳,暗流涌动。
罗镇岳坐在左侧偏前的位置,手边那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自打端上来就没动过,眼观鼻,鼻观心,像尊泥塑木雕。
另一侧的孟长川神色淡然,自顾自品着茶。
他刚刚在偏厅与秦策单独交过手,原本以为周家这场所谓的大典,无非是老牌名门在风雨飘摇之际拉虎皮做大旗,借祭祖重新聚拢人心的手段。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间香火缭绕的祖堂,才发觉周承业这狐狸下的棋,远比想象中更狠。
祖堂正上方,高悬着周家历代先祖的漆金牌位,幽幽烛光映照着百载繁华。
主位一侧,周家老太爷周廷山端坐着,脸色惨白如纸,枯槁的手紧紧捏着龙头拐杖,风烛残年之态尽显。
自秦策三人跨入祖堂的那一刻起,老人的目光便如黏住了一般,死死落在周玉兰身上。
然而,周玉兰自始至终未曾回过一次头。
有些账,割裂了就是割裂了。父亲依然是父亲,可这冰冷的周家,早已不再是她的家。
苏清禾与秦策并肩而坐。
周家原本为苏清禾安排了所谓的“外孙女核心席位”,意图将其纳入周家的羽翼与规矩之下,可苏清禾理都没理,径直让人在秦策身旁加了一把交椅,落落大方地坐下。
二叔周守正瞧见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下,眼神阴沉,终究还是将到口边的喝斥吞了回去。
门口刚才已经闹过一轮,若是在这全省名流面前再为了张椅子大吵大闹,丢尽的只会是周家自己的脸面。
……
十一时十分,祭祖繁文缛节落幕,沉香缭绕间,重头戏轰然开场。
周承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唐装,从第一排缓缓站起。
刹那间,喧闹的祖堂鸦雀无声,几十双精明至极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周承业没有立刻去看秦策,而是环视全场,将各路豪强的表情收尽眼底,这才沉声道:
“今日,承蒙各位抬爱,百忙之中莅临我周家八十周年家族大典。”
“按规矩,祭祖大典既成,当设宴款待百官豪杰。可近来……我周家内忧外患,谣言四起。”
周承业不疾不徐,语调沉稳如钟。
祖堂内针落可闻。
“外界传言,说我周家掌控的长青基金账目不清,输送利益;说周家沾染旧案,手脚不干净;甚至说周家麾下的地下安保网络涉及绑架,几十年的泼天家业,全建立在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之上。”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位周家族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交头接耳。
谁也没想到,周承业今天居然不打太极,反而当着全省名流的面,撕开了周家的伤疤!
连周景峰都猛地抬头,满脸惊诧——大伯这是疯了,竟然当众承认?
周承业神色平静,高声说道:
“我周承业今日站在这里,不避讳,也不否认!长青基金过去确实有部分项目违规;恒远安保与周家体系确有深厚渊源;所谓的‘Z级授权’,也真实存在!”
全场哗然!
不遮丑,反而大方认错?这不符合豪门路数啊!
孟长川挑了挑眉,心中暗道这周承业确实是个狠角色,破釜沉舟,先声夺人,这是要把局势往死里绞。
唯独秦策坐在原位,修长的手指叩击着膝盖,面无表情。
“有错,该查!违法,该罚!我周家绝不护短,更不推卸责任!”周承业陡然提高音调,语气森然,“但是——”
重戏来了!所有人屏住呼吸。
周承业的视线如寒芒般射向秦策,声震梁宇:
“查错是一回事,但有人借题发挥,意图覆灭我周家,又是另一回事!”
苏清禾柳眉微蹙,美眸中泛起冷意。
周承业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这段日子,秦策秦先生,以苏家女婿的名义插手周家内务!调取机密旧案、逼查长青高层,在司法机关尚未定论之前,威逼利诱多个合作方单方面终止与周家的合同!”
秦策微微抬眼,眼神古井无波。
“苏浩被绑一案,七个地下据点一夜之间被血洗拔除!其中固然有违法乱纪之徒,可以往与周家合法合作、清清白白的商户,也遭受了池鱼之殃!”
事实真假参半,最是伤人。唐九霄动的手干干净净,绝无误伤,可经过周承业这么一包装,外人眼中便成了秦策恃武逞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行!
“更严重的是!”周承业声情并茂,痛心疾首,“因秦先生的蛮横介入,长青基金海外数十亿体量的核心项目全面中断!数千名员工面临失业,合作医院与供应商人心惶惶!”
说到这里,祖堂内的周家族人彻底坐不住了,一个个义愤填膺。
对他们而言,什么Z-01、什么三十年前的悬案太遥远,饭碗没了、分红泡汤了,才是痛在肉里!
周承业死死盯着秦策,厉声道:
“秦先生!你查你岳父苏正南的死,无人拦你!清禾查她父亲的冤屈,天地正道,更没人敢阻拦!”
“可我周家成百上千号无辜族人,凭什么要为你个人的私怨买单?!”
道德大棒高高举起,祖堂内的议论声铺天盖地而来。
“就是啊,凭什么受你牵连?”
“周家哪怕有错,也轮不到一个外姓赘婿来掀翻盘子!”
“太霸道了,简直是不给活路!”
苏清禾气得娇躯微颤,刚要起身反驳,一只宽厚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秦策朝她微微摇了点头,示意她安坐。
周承业见状,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乘胜追击:
“况且,秦先生刚才与孟主任切磋过,想必也该明白——无论你在军中曾有什么通天的旧关系,军队的尊严,都不容许成为你干涉地方家族、鱼肉商界的筹码!”
孟长川眉头一皱,周承业这是借他的口来当大棒砸人,味儿变了。他正欲开腔纠正,周承业却压根不给他机会,拔高声音道:
“当然,秦先生刚才已向孟主任亲口表态,他认这个国法军规的道理!”
秦策面色平淡,吐出一个字:“认。”
周承业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杀招终于展露!
没了军方后台,认下了破坏周家秩序的恶名,在这个由周家主导的祖堂里,秦策就是待宰的羔羊!
周承业转过身,面向面如死灰的老太爷周廷山,拱手躬身:
“父亲!今日全省贵客在此,旧账要算,但周家的规矩,也不能破!”
老太爷嘴唇哆嗦着:“你想……如何?”
周承业直起身子,眼神如鹰隼般刻薄犀利:
“第一,苏正南留下的所有涉案原始资料,即刻封存移交第三方,不得再由秦策私人掌控!”
“第二,蓝皮账本残页及旧硬盘,全数登记归公!”
“第三——”
周承业顿了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秦策,声音传遍祖堂每一个角落:
“秦先生冒犯周家祖威,搅乱家族秩序,造成数十亿惨重损失,当为此付出代价!”
“我要你,给我父亲,给我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跪下!磕头认错!”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是鞠躬,不是口头道歉,是跪下!
在这百载祖堂,在这全省政商名流的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血性男儿痛下双膝!
这是要彻底粉碎秦策的尊严,将他的脊梁骨生生折断!
“周承业!你疯了?!”苏清禾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连假惺惺的“大舅”都不叫了,美眸中满是怒火。
周承业傲然而立:“这是周家的礼!他犯了忌讳,跪一跪,过分吗?!”
周玉兰更是气得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我呸!周承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支棱起来了?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
周承业连看都没看妹妹一眼,只是用一种掌控生死局面的傲然眼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秦策:
“秦先生,你可以不认周家。但今天既然站在这间祖堂里,你就得给周家一个交代!”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如聚光灯般砸在秦策一人身上。
孟长川眉头拧成了死结,周承业此举,已然越界到了极点。
座上的罗镇岳轻轻放下茶杯,看向周承业的眼神里,如同在看一个早已死透的疯子。
不知死活,莫过于此。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秦策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周承业眼中迸发出狂热的期待与胜利的快感——他要的就是这个年轻人低头!
秦策微抬着头,那双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打量了周承业两秒。
随后,嘴唇轻启。
没有石破天惊的咆哮,没有气急败坏的咒骂。
只有清脆如金石相击的三字,轻飘飘地荡漾在鸦雀无声的祖堂上方:
“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