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沟清点的第二日,没有再钻出荒兽。
两只在册筐换了新封线,旧桦树后的方形压痕也被巡山房盖上木框。昨日带回的两只空篮叠在证物房里,弯灰痕能对上大半,仍认不出压过什么。
任务暂时结到这里。
陆野和苏晚晴各记三功。那点红光刚进镇山令,便沉入背面黑记,十六功变成十三。赵小刀前日换班时付过半日饭钱,三顿早工仍得另补;这次两日清点的日钱照杂役牌结清,没有再扣第二遍。
他把钱揣进里袋,又从管事手里领了三根早工签。往后三天,他得比放兽梆早到半个时辰,先清水槽再领当日的活。钱和工签分得明白,救急换班的人情没有借着结算再长一层利。
他算完以后,觉得没捡到金子这件事尤其可惜。
三人从任务堂出来,在宗门寄信处各自分开。苏晚晴回药峰送灰蜡化样,赵小刀去外栏补早工。陆野被一名赶山脚夫叫住,收到了青石镇来的信。
信封用药铺旧纸糊成,右下角沾着一枚浅绿指印。陆青禾写字快,墨色一会儿浓一会儿淡,第一行先骂他腊月的信只写“住下了、饭够吃”,不知道的还以为青阳宗把纸按字卖。
后面才是家里的事。
陆长山已经做完一月复查。药师准他扶架时用右脚跟点地,不准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更不准自己走出院门。脚趾知觉比服丹前好,阴天仍疼,原来的开脉修为也没有回来。
肉库账案按现有证据结了陆家这一层。陆洪被撤掉肉库钥匙,三年内不得碰族库账、秤和税条;能由公秤、夹层纸和见证互证的短肉照户补还,烧账另罚。烧坏后无法复原的旧页没有全算在他一人头上,剩余焦账和税房抄册转存镇署,往后若有新证,再另案追。
陆长山户还差的一斤补肉已经送到祖屋。陆青禾说肉偏肥,熬出的油正好够他们吃到月底。
信末另有一句:药柜最下层那个“烫手砂包”还在,纸没湿,结没松,她没打开。
那包烫手黑砂仍在青石镇。
没有随信送来,也没有多出新变化。
陆野把信折回原痕。肉库的账没有把每一页都找回来,也没有再一直悬着。陆洪该担的已经落到名字上,不能证实的那部分留在镇署封匣里。陆家那一斤肉,终于不是谁嘴里答应补,而是进了自家锅。
他在寄信处买了一张最薄的回笺,没有立刻写。
兽院后棚今晚有火签。
灰沟拖回来的两副木架沾了湿炭,要烘干后重抹蹄油。赵小刀名下本来就有这份活,火签写到亥初,半筐碎炭另记在清点耗材里。陆野将那块铁爪猞碎肩胛包在换下的旧油布中,天黑后才把黑炉从丁七舍床下背来。
先烘木架。
湿炭味从木缝里冒出来,赵小刀拿刮片一点点清。两副架子都有用,不是谁为了遮黑炉现凑的幌子。最靠外的一根横档被铁爪猞血浸过,热气一蒸,焦腥味压住了矮灶深处的骨味。
陆野等灶砖烧热,才放入那块碎肩胛。
骨上的血已经擦净,断口仍没干透。黑色废印被火一舔,先冒出一点刺鼻烟气。以往的废骨进炉后会慢慢发灰,髓孔里若还有东西,便往炉底滴。
这块骨没有滴髓。
它在炉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翻滚。肩胛尖先贴住炉壁,较厚的一端向后收,像有什么东西伏低身子,把左肩藏到肋下。
陆野用火钳碰过,骨头立刻倒下。松钳以后,它又被炉底热流推回原来的角度。
第一把炭烧尽,骨面只缩了一圈。
第二把炭添进去,陆野指腹的旧割口不够出血。他重新划开一道小口,血落上炉沿。火声猛地低下去,像被人拿湿布捂住了灶口。后棚的蹄油味还在,矮灶里却一丝烟也不往外吐。
血气开始往炉里走。
陆野胃里先空,接着是手臂发冷。铁背狼三块碎骨炼失败时,他也发过热,这一次却相反。热全压在炉底,人身上的温度像被抽过去。他吃掉准备好的两块豆饼,又灌了半壶温水,指尖仍有些木。
赵小刀从前头回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剩下的炭铲压在脚下。
“再冷就停。”
陆野点头,没有逞着添第三把。
炉底那块骨终于开裂。
外层碎成灰,厚处却没有全化。最后只剩一片两指长的薄骨,弯得像缩小的兽肩。薄骨由灰转黑,又从黑里透出一线暗红。
黑炉炉沿的十道旧缺口同时热起来。
没有光冒出灶外。陆野用湿布按住炉耳时,摸到最深那道旧痕旁边,有一处磨损向下多吃进去一点。像旧刀口又崩了一丝,细得指甲都未必卡得住。
他没顾上再看。
后墙忽然一震。
隔墙的青角兽受焦腥味惊到,后蹄撞中栏板。挂在墙上的抹油木架跟着晃动,最上层那口温蹄油锅向外滑。锅不大,里面的油却刚从火边端下,正对着蹲在灰坑旁的赵小刀。
赵小刀抬头时,锅沿已经翻过木架。
陆野手里还捏着那片薄骨。
骨片猛地一烫。
他的左肩先沉,腰腹在念头之前收紧。右脚没有照练步坡那样往前送,反而斜插到赵小刀身侧。整个人贴着灶沿扑出去,低得几乎擦地。
这一扑不像伏虎拳,也不是他刚学会的第一脉。
他左臂撞开赵小刀,两人一起滚出油锅落下的位置。热油泼在灰坑和灶砖上,腾起一片白烟。铁锅擦着陆野鞋跟砸下,锅耳磕碎一块灶砖。
陆野本该停住。
身体却还在往前。
他的十指无意识地扣起,右脚前掌死死抓地,肩背又一次下沉,像前方还有一面圆盾,要从盾底钻过去。第一脉也被这股动作带动,血气从小腹冲到右腿,完全没等他送。
陆野撞上后棚木柱。
右肩先中,接着是胯。木柱没有断,他半边身子当场麻了一下。掌心里的薄骨发出脆响,裂成几片,又在指缝里散成灰粉。
那股向前扑的劲才断。
赵小刀从地上爬起来,左肘擦破一层皮。他没先骂油锅,盯着陆野伏低的肩背看了片刻。
“你刚才像那头猞。”
陆野也知道。
铁爪猞扑前会沉左肩,会把后腿收进腹下;左肩有伤时,它还会把身体拧向右边。刚才那一下,连避开左肩受力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可他的左肩没伤。
右肩才是旧处。
结果那股动作替荒兽避开了旧伤,却把他的右肩结结实实撞上木柱。
陆野试着站直。右腿又向前顶了半步,膝弯牵痛直上大腿。他只能扶住柱子,等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缩肩感慢慢退下去。
薄骨已经没了。
灰粉里找不出一块完整碎片。黑炉炉底也没有赤髓,只有一层比平日更细的白灰。刚才那一扑用完以后,什么都没留下。
赵小刀把油锅踢远,先去关隔墙的兽栏门。回来时,他只问陆野能不能自己走。陆野走了三步,第三步右脚仍想抢先,便停下。
火签尚未到时辰,他们却不能再起火。
两人收掉热油,用干灰压住灶砖,木架也不再往墙上挂。验火管事来时,只看见断了一块的旧灶砖、打翻的蹄油锅和陆野撞青的肩。兽院每年都有被惊兽踢翻锅架的人,这次照实记了器物损耗,赵小刀的日钱要等次日查明栏板是否失修。
黑炉冷透后被重新裹好。
回丁七舍的路上,陆野走得很慢。每次右脚想多抢半步,他便停下来,等它重新听自己的。肩窝越来越疼,右胯也像被人用木槌砸过。那一扑救了两个人,却没有替他省下一处伤。
夜里,他拆开陆青禾寄来的信。
回笺上先写自己收到了,父亲复查别急着走,补来的一斤肉让青禾别全熬油。写到最后,陆野停了很久,只添了一行:
家里那只黑炉,当年是从哪里拿回来的?
他没写骨头记住了一头荒兽的扑法,也没写炉沿有一道旧痕变深。
短笺第二日一早随脚夫下山。
信上只问了一个问题。
陆野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