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躬着身,笑容恭谨,话语里的意思却不容人忽视。
苏念瑶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不远处花厅里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她对着婆子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有劳伯祖母久候了。”
她并未移动脚步往花厅去,而是转头对严嬷嬷吩咐。
“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个人,回我的静宜园里,将西次间的花厅收拾出来,用新采的雨前龙井,好生招待伯祖母。”
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应了声“是”,转身回去复命了。
将谈话的地点,从祠堂这个宗族共有的地方,移回她自己当家做主的一方天地。
这其中的分寸,不言自明。
一刻钟后,静宜园西次间的花厅里。
新换的软垫,擦得一尘不染的紫檀木小几,窗外是几竿修竹,风过处,叶影婆娑。
苏念瑶亲自执壶,将色泽清亮的茶汤注入一只汝窑天青色的茶盏中。
“伯祖母,您尝尝。这是开春时,墨轩特意着人从南边捎来的新茶。”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族长夫人面前。
族长夫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
穿着一件暗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通身是当家主母的气派。
她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只将目光落在苏念瑶身上,细细地打量。
“好孩子,这几日,倒是清减了些。”
她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
“外头风言风语的,墨轩又病着,辛苦你了。”
苏念瑶垂眸,理了理袖口。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族长夫人看着她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心里愈发有了计较。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些,声音也随之压低。
“念瑶,咱们今日不说两家话。”
“墨轩这回,到底伤得如何?你跟我交个实底。太医院那边,可有准话?”
“如今朝中盯着楚家的人不少,他若是有个万一,咱们阖族上下,几百口人,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这才是今日这场会面的真正来意。
族学是引子,楚墨轩的伤情,以及长房的根基是否稳固,才是宗族真正关心的。
苏念瑶抬起眼,迎上族长夫人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隐瞒。
“伯祖母忧心的是。”
她开口吩咐,随即对候在一旁的严嬷嬷点了点头。
严嬷嬷转身入内,很快便捧着一只上了锁的小叶紫檀木匣子出来。
苏念瑶接过,用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
她从匣子里取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只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宣纸。
她将纸展开,递到族长夫人面前。
“这是前日,太医院院使亲笔所书的脉案,我着人誊抄了一份。”
“您过目。”
族长夫人接过,就着窗外的光,一字一句地细看。
上面写得清楚,刀伤入肉三分,伤及筋骨,失血颇多,需静养百日,不可劳心费神。
字里行间,都是皮外伤的诊治之言,并未提及任何脏腑损伤。
族长夫人看了半晌,将那张纸又递了回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脊背,也松弛了下来。
“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再次端起茶盏,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品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喉而下,让她紧绷的心也松快了些。
她再看向苏念瑶时,眼神里的审视已然褪去,变得温和而赞许。
“你是个有成算的。墨轩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楚家的福气。”
这句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苏念瑶唇角微扬,重新为她续了水。
“墨轩他,虽则性子冷了些,却是个知冷知热的。如今他身上不爽利,我身为妻子,理当为他分忧。”
“只是这后宅妇人之事,我尚能应付一二。可族中事务繁杂,我到底年轻,阅历浅薄,日后,还需伯祖母您,多多指点。”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满是晚辈对长辈的倚重。
族长夫人听了这话,神色愈发舒展。
她拉过苏念瑶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便知晓了。”
“往后族里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我与你家族长在,谁也越不过你去。”
这是给了她最实在的承诺。
苏念瑶顺势道。
“既如此,倒确实有桩事,想求伯祖母帮着参详一二。”
“哦?”
“我瞧着,族学里的子弟,皆是勤勉上进。可咱们族里的姑娘们,除了几家嫡支的,大多只是跟着家里的女先生认得几个字,学些粗浅的针线。”
“我想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原是不错。可若能知书达理,开阔眼界,将来议亲,也能为夫家增添助益,于整个家族而言,也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族长夫人。
“我的意思是,想从旁支里,挑几个年岁相当,品性纯良的姑娘,接入我这静宜园来。”
“我自掏腰包,去外头聘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养嬷嬷,再请两位女先生,教她们读书、管账、理家。”
“待她们学成了,将来无论是留在家中帮衬,还是嫁出去,于人于己,都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只是此事,由我一个长房的嫂子出面,怕是会有人说闲话。还需伯祖母您,在族里的女眷中,替我周旋一二。”
花厅里,一时只有茶水的氤氲热气在缓缓升腾。
族长夫人看着苏念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她万万没想到,苏念瑶竟有如此胸襟与远见。
提携族中女眷,这不仅是示好,更是将整个宗族的利益,都与长房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哪个做母亲的,不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有个好前程?
“好!好!好!”
族长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握紧了苏念瑶的手。
“此事,包在我身上!”
“你放心,人选我亲自去挑,必都是些懂事知礼的好孩子。谁家要是在背后嚼舌根,乱了你的好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念瑶见她应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此以后,楚家长房的后院,才算是真正固若金汤了。
两人又就着此事,细细商议了些章程。
族长夫人兴致极高,连带着用了两盏茶,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苏念瑶亲自将她送到静宜园的门口,看着她的轿子在仆妇的簇拥下远去。
廊下起了风,吹得人衣袖生凉。
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花厅。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花厅,此刻已是人去茶凉。
她独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地饮着。
送走了人,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倦意随之涌上。
恰在此时,翠屏从月洞门外跌撞着奔进来,脚步散乱,脸上血色尽褪。
她快步走到苏念瑶跟前,也顾不上行礼,便附耳过来,声音又低又急,气息散乱。
“少夫人,柳巷那边……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