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阳光没什么温度。
穿过挂着冰凌的抄手游廊时,苏念瑶脚步放慢了些。
游廊的拐角处,一株腊梅开得正盛。
楚墨轩正立在树下,穿着一身家常的玄青色直裰,肩头落着几瓣被风吹落的腊梅花瓣。
他看着她走近。
目光深沉,不知已在此等了多久。
跟在后头的青禾和翠屏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便慢了下来,远远地坠在后头。
苏念瑶走到阶下,停住脚步,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随即松开。
她敛衽,朝着他屈膝行礼。
“大人。”
楚墨轩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并未伸手扶她。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抬起手,指尖擦过她石青色长袄的肩头,拈起一片被风带来的残梅。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并未触碰到她的衣料,苏念瑶却觉得那一片肩颈的布料都跟着僵了僵。
“方才在前厅的事,都听见了。”
他面无波澜,只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念瑶垂着眼,看着他脚下那双云纹皂靴,没有出声。
“把族中长辈得罪得这么死,”
他将那片梅瓣随手弹开,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怕外头传你刻薄寡恩,不敬尊长?”
苏念瑶理了理袖口处并不存在的褶皱。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腊梅清冷的香气。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楚家如今是朝中新贵,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
“外头的人想寻错处,尚且寻不着门路。若由着族亲这般将手伸进公中,今日是百两,明日便是千两。”
“日子久了,账目不清,亏空渐大,来日便是御史言官参本上一条实实在在的罪证。”
“到那时,牵连的便是整个楚家的仕途与根基。”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区区一个刻薄的名声,与楚家的百年基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廊下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
楚墨轩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幽深沉静,映着冬日清冷的天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里面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有全然的清醒与平静。
看了半晌,他没有反驳,只转过身,与她并肩往静宜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步伐一致,踩在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上,脚步声规律地重叠在一起,不轻不重。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交汇,又分开。
苏念瑶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松木熏香,混着廊外腊梅的冷香,并不难闻。
这段路不长,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快到静宜园月亮门前的假山时,楚墨轩停下了脚步。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递到她的面前。
“拿着。”
苏念瑶的目光落在上面,那是一份地契,纸张厚实,边角崭新。
她没有伸手去接。
楚墨轩也不催促,只将地契展开。
上面的朱红官印和字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柳巷,苏家花铺左右相连的两间铺面。
苏念瑶指尖微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无功不受禄。”
她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大人这份礼,太重了。”
楚墨轩看着她,将地契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
“今日在前厅,你替我挡了族中那些人的口舌,也替楚家日后免了许多麻烦。”
他目光沉沉,不容推拒。
“这算是长房主母,今日替我挡煞的束修。”
苏念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那里面幽深无波。
她手上还拿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是方才在前厅为了应付场面拿出来的。
她正要再次开口拒绝,楚墨轩却已将那几份厚实的地契,径直压在了她握着佛珠的手上。
纸张的温凉触感,透过佛珠,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收回手,拢入袖中,转身提步离去。
苏念瑶捧着那几份文书,独自在假山的梅影下站了片刻。
风吹过,将最上面那张地契的边角轻轻吹起。
地契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用朱砂红线勾了边框的户籍红契,纸色微黄,盖着顺天府尹的朱红大印。
户主名姓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单立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