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轩来的时候,苏念瑶正在翻药枕的方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低声说道。
“二房的下人闹了一天了,母亲头疼得躺下了。
你出面说两句,把人安抚住。”
苏念瑶没抬头。
“大少爷让我安抚谁?”
“厨房的刘嬷嬷、浆洗房的张婆子、门房李二——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被沈姑娘罚得人心惶惶。你是长嫂,出面说句话,事就压下来了。”
苏念瑶放下方子,看他。
“我的对牌三天前就封进匣子锁了。”
她顿了顿。
“查账是夫人的令,罚人是沈姑娘的手笔。我一个养病的人,名不正言不顺,凭什么出面?”
谢子轩脸色不好看了。
“你——”
“大少爷要找人善后,去找下令的人。”
苏念瑶端起茶盏。
“夫人那儿我去不了,沈姑娘那边——大少爷比我熟。”
谢子轩紧抿着唇。
他想发火。
可她每个字都有理。
“你是故意的。”
“我是养病。”
谢子轩盯了她半晌,拂袖走了。
苏念瑶把茶盏放回案上。
翠屏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
“少夫人,少爷走了。”
“嗯。”
“他脸色好难看。”
苏念瑶没答。
她重新翻开方子,笔尖落在纸上。
前世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被拖下水的。
替别人收拾烂摊子,收拾完了功劳是别人的,骂名留给自己。
这辈子,她不做这桩买卖。
午后,前院忽然嘈杂起来。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门房的通禀声,一层叠一层。
翠屏趴在院墙的漏窗上往外瞧了两眼,脸色忽然白了。
“少夫人!前头来了好多人,打头的那辆马车——是楚府的!”
苏念瑶手里的笔没停。
“楚府来人,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可是排场好大,像是有官衔的人——”
苏念瑶蘸了墨,继续抄经。
正堂。
谢子轩换了官袍出来迎接。
他站在正堂门口的时候,腿有些软。
楚墨轩坐在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一身玄青色的直裰。
腰间挂着御赐的金鱼袋——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物件。
旁边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文匣,一个捧着公文册。
谢子轩行了礼,在下首落座。
腰板挺得笔直。
“楚大人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楚墨轩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
他揭了盖子,拨了拨浮叶。
“御史台参了户部侍郎的案子,谢大人想必知道。”
他说完,静待对方的答复。
“……下官知道。”
“那位侍郎任上经手的军饷走账,有几笔路过京城票号。”
楚墨轩搁下茶盏。
“恰好与谢家有往来的铺面有些交叉。”
谢子轩的手搁在膝上。
攥紧了又松开。
“楚大人,这——”
“不急。只是例行盘问。”
楚墨轩站起身。
“把几笔流水对清楚就好。谢大人不必紧张。”
话是这么说。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谢子轩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楚墨轩踱到正堂门口。
目光沿着游廊一路望过去。
游廊尽头,是东跨院的院门。
紧闭着。
门头上挂着一盏素纱灯笼,白天没有点,在风里轻轻晃。
楚墨轩看了两息。
收回目光。
没什么表情。
东跨院内室。
苏念瑶坐在窗前的书案边。
面前铺着一卷《清心经》。
笔尖蘸墨,一字一字往下写。
外头的动静隔着两道院墙传不进来。
她也没打算听。
翠屏在廊下急得来回踱步。
一会儿趴漏窗上看。一会儿又跑回来。
“少夫人,楚府的人还没走——”
苏念瑶写完一个“静”字。
搁笔。
吹干墨迹。
“跟我有什么关系?”
翠屏张了张嘴。
是啊。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谢家的媳妇。
人家是来查谢家的账的。
她闭门抄经。
清清白白。
正堂那边,楚墨轩把该问的都问完了。
文匣里添了几页谢子轩签字画押的文书。
随从收好。
退到一旁。
楚墨轩负手走到正堂门槛边。
回过头。
“谢大人治家有方,内宅规矩森严。”
谢子轩站起身送客。
刚松了口气。
“只是——朝堂之事,倒糊涂了些。”
楚墨轩迈过门槛。
他语气平淡。
这话让谢子轩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站在正堂里。
手心全是汗。
楚墨轩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看不见里头的人。
马车辘辘驶过游廊。
经过东跨院外墙的时候,车速慢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马蹄声远去。
谢子轩在正堂里站了很久。
他的拳头在膝上慢慢收紧。
手指掐进了掌心。
这才迈步往外走。
傍晚,东跨院。
院门被人拍响了。
翠屏过去一看。
回来时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沈姑娘来了。哭着来的。”
苏念瑶把抄好的经文卷起来。
用丝带系好。
搁在案角。
“说她来做什么。”
翠屏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头传来沈芸娘的哭求声。
“嫂嫂,我错了。我不该擅作主张罚人,惹了这么多事……嫂嫂开开门,让我跟你赔个不是。”
苏念瑶没起身。
“翠屏,去回话。”
翠屏应了。
走到院门边。
“沈姑娘,我家少夫人说了。账上的窟窿还差三百两没填上。等数目对齐了,再来赔不是也不迟。”
外头安静了。
半晌,沈芸娘的声音又传进来。
哽咽得厉害。
“嫂嫂,那些账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填——”
苏念瑶在屋里翻了一页新宣纸。
重新提笔。
“翠屏,关门。”
门关上了。
外头的哭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会儿。
渐渐远了。
翠屏回来时,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少夫人,她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可快了。”
苏念瑶继续写字。
入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檐下灯笼的光在风里摇。
李婆子从二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少夫人,陈掌柜差人送来的。”
苏念瑶打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份地契。
南城柳巷第三户,两进小院,带后花园,一口甜水井。
契书上的名字写着“苏氏”。
她把地契折好。
走到床前。
掀开枕头。
将那薄薄一页纸压在下面。
枕下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厚度。
翠屏端着洗脸水进来。
看见她已经躺下了。
“少夫人,今日不看账了?”
苏念瑶闭着眼。
被角拢到下巴。
“不看了。”
灯熄了。
窗外月光透进来。
照在案头那卷抄好的经文上。
最后一行墨迹——
“心安处,即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