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朱由检布置了后续发展的方向和关键的执行对策。
这两天里,他把能见的陕西乡绅、读书人代表挨个见了一遍。
有的人战战兢兢,有的人表面恭顺心里不服,但不管怎样,当着他的面,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大儒们也被请来了几个当然,这个请,是用了一些手段的,他们嘴上推辞,但一听自家孙子也在报名名单上,立刻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监考的事情。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朱由检坐在房车里,大丫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朱由检轻轻把披风盖在她身上,然后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天色灰蒙蒙的,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枯瘦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冬日里的关中平原本该是一片萧瑟,但眼前这片土地透出的不是萧瑟,而是死气。
车行出了西安城,一路来到了临潼境内后,路两边的景象开始变了。
等过了临潼,进入渭南县境内,先是田地。本该是平坦开阔的关中沃野,如今却到处是龟裂的土块,一道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
有些地方的裂缝都有两指宽了,土已经干得结成了硬壳,踩上去咔咔作响。
再往前走,路过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剩十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大半已经塌了顶,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梁架。
村头一口井,井台上的石栏都裂了缝,井绳垂下去,半天听不见水声。
朱由检让车队放慢了速度。
他看见路边蹲着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家人。大人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停车。他放下窗帘,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立刻传令下去。
车队停稳后,朱由检轻轻把大丫放在了床上,让她继续睡,自己则是披上披风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黄土的腥味。他踩着冻硬的土路朝路边那一家人走去。
那一家人看见车队,先是惊恐地缩成一团,等看清来人穿着不凡,更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面退。
别怕。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不要靠近,我不会害你们。
那一家子警惕的看着朱由检,但也没有继续往后退。
朱由检来到了他们的跟前,然后蹲下身,和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平视。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而无神。
老乡,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回……回大人话,俺们……俺们想去前面镇上,听说那边在发粥……
发粥?
是……是朝廷的赈灾粮,每天都会发两次……
那男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俺娘上个月就没了,没能撑到这顿粥……
朱由检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缩在男人身后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如菜色,肚子鼓鼓的,那是饿出来的浮肿。
这里多久没下雨了?他开口问道。
从夏天就没怎么下过……
女人颤声答道,井干了,河也干了,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俺们把树皮都啃光了,后来连草根都挖不着……要不是朝廷打跑了那群该死的叛军,给俺们发了一次粮,俺们一家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孩子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由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一路上他看见的破败景象,比在车里远远看见的更加触目惊心。
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枯死的树木,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这不是盛世,甚至不是普通的乱后残局,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无声的灾难。
王伴伴。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老奴在。
去问问,前面还有多远能到县城?
回陛下,前面约莫二十里就是渭南县。
朱由检道:走,去渭南,带上他们一家。
“是,皇爷。”王承恩应了一声,随即朝着两个亲卫招了招手。
朱由检对那一家子说道:“你们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刚好我们要去县里,你们跟着他们上车吧。”
“谢……谢谢贵人……”
车队重新启动,二十里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渭南县县城的城门半开着,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几个衣衫褴褛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里晒太阳。
说是兵丁,其实就是第四师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勇,看那模样,装备不齐,衣衫不整,面有菜色,和正规军差了十万八千里。
朱由检的车队进城时,那些兵丁吓了一跳,等看清旗帜,慌忙立正行着完全不准备的礼,那姿势就跟伪军一样。
县城里的景象更惨。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步履蹒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朱由检下了车,牵着刚睡醒、揉着眼睛的大丫,在城里走了一圈。
他走进了一户人家。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走进去才发现,炕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一床破棉絮,气若游丝。
老人家?他上前一步。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由检回头对王承恩说:去拿些干粮和水来。
王承恩从车上取来一包烙饼和一袋水。朱由检把水递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喝了两口,眼睛才慢慢有了点光。
谢谢……谢谢大人……老太太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老人家,这县里还有多少人?朱由检问。
不……不知道……老太太喘了口气,
原来有两千多户,现在……现在怕是连五百户都不到喽……都逃荒去了,有的去了西安,有的往南走……没走的,不是走不动,就是舍不得祖宅……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牵着大丫走出那户人家,站在渭南县的街道上,冷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大丫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阿叔,这里的人好可怜……小丫头小声说道。
是啊,可怜。朱由检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