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城，内城东侧。
一座三层楼阁拔地而起，通体以暗金灵木搭建，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门前两尊石蟾，蟾口各衔一枚灵珠，灵气氤氲不散。
匾额上“金蝉阁”三字，笔力老到，隐有金光流转。
这便是金蝉商会在平阳郡城的驻地。
阁中一层是寻常铺面，卖些灵材与法器。
二层是贵宾室，接待有身份的修士。
三层常年紧闭，灵识探不进去。
往来修士到了此处，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金蝉商会乃跨郡大商会，生意遍布望南七郡。
总号设在望南郡，那是碧水门山门所在之地，灵脉林立，节点如星。
纪家扎根望南郡数百年，族中筑基修士辈出，更有子弟在碧水门中修行。
金蝉商会便是纪家的产业。
除望南郡外，纪家在广陵、安陆、云中三郡亦有铺面田产，商路连通八方。
平阳郡地处偏远，灵脉稀少，原本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商路节点。
可自从碧水门吞并云泽、苍梧二郡之后，平阳郡便成了连接南北的通衢。
南疆三州的灵材、灵药经由此处北运，望南腹地的丹药、法器经由此处南销。
商路一开，平阳郡城便热闹了数倍。
金蝉阁三层的静室中，两人对坐。
左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穿一件暗金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带钩上刻着一只金蝉。
此人名唤纪弘远，乃纪家旁支长老，筑基中期修为。
他修的是金德辛金一脉，法力绵密如丝，善守善察。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右首一人却是个女子。
她身量修长，穿一袭青碧色长裙，裙摆曳地，行走时如碧波流动。
乌发以一根银簪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与线条分明的锁骨。
面容生得极艳，眉尾稍稍上挑，右眼下方有一颗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名唤纪嫣，是纪家嫡脉之女，筑基初期修为。
在金蝉商会中掌拍卖之事，兼管平阳郡的日常事务。
平阳郡城中见过她的人都说，纪嫣是十足的美人。
可真正让人记住她的，不单是那张脸。
她走进静室时，廊下几个处理事务的执事纷纷低头行礼，脚步都放轻了。
纪嫣在纪弘远对面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茶汤碧绿，映着她指尖的玉色。
“先生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她嗓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
纪弘远抬起头来，面上那点笑意还未散去。
“云泽、苍梧二郡的商路打通之后，平阳郡的进项比去年多了三成。
总号那边传了信来，说今年的份例可以宽裕些。
我方才核算了一遍，确是如此。”
纪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成。
倒也不算少。”
她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前些时日我不在郡中，回本家走了一趟。
族中这一代有几个好苗子，我替他们看了几遍筑基丹的名额分配。”
纪弘远点了点头。
“你侄女那边如何？”
纪嫣眉梢微挑。
“她服的是三品灵气。
即便得了筑基丹，最多冲击下品仙基。
炼丹天赋虽好，可到底不是斗法的料。
宗门中获取筑基资源的途径，向来有两条路。
一条为武试，以斗法论高低，宗门大比中胜出者得之，旁人挑不出话语。
另一条为艺试，对于斗法不强、却有特殊天赋能为宗门产生价值的修士，由各峰峰主联名举荐，名额不定，须看当年武试中剩余多少资源。
艺试较为简单，不过是补充之选。
我侄女走的是艺试，此番炼气级的筑基丹名额只有两个，她原本胜算并不大。
可清明峰那位陈兴承，放弃了稳妥的艺试，选了武试。
他这一让，倒把我侄女的路让宽了几分。”
纪弘远搁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陈兴承。
梅长老那位亲传弟子。”
“正是。”
“他选武试，倒是有几分胆色。”
纪嫣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眉尾微微一挑。
“只是我侄女虽然得了名额，到底不如武试得来的光彩。
宗门中那些闲言碎语，我也听了几句。”
纪弘远看了她一眼。
“你为这事不快？”
“谈不上不快。”
纪嫣将茶盏搁下，语气淡淡的，“只是觉得，陈家那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陈兴松在密斗中伤了少主，陈兴承又在宗门大比中抢了风头。
如今陈家在平阳郡中的丹药铺子，又跟商会抢起了灵材。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有些头疼。”
纪弘远沉默了一息。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汤微凉，入口有些涩。
“不过是小小的刁难罢了。”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纪嫣面上。
“少主在密斗中被陈兴松三招击败，修的又是同样的壬水一脉功法。
此事传回本家，族中几位长老面上都不好看。
我让商会这边压一压陈家的丹药出货，不过是给少主一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又道：“况且这等事，陈家迟早要面对。
平阳郡地处偏远，灵脉稀少，勉强容纳三家筑基仙族。
柳家、方家、韩家，三家各据其一。
陈家一个后来者，若想要挤进来，本就困难重重。”
纪嫣没有接话。
纪弘远继续道：“凡品筑基，即便有充足的灵气，也不过是凡品。
仙基无有特性，突破虽不难，实力却终究有限。
陈家这一代陈兴武还有陈兴宁即便日后都成了筑基，也不过是凡品之资。
不足为惧。”
纪嫣的美眸微微一动。
“可听闻那陈兴武在此番打压之下，倒有几分本事。
丹药出货慢了，他便自己钻研新的丹方。
我从坊中探来的消息说，他得了一味地骨藤，炼出的养脉丹比从前好了几分。
济安堂的出货，比上月又涨了回去。”
纪弘远面色微变。
“陈兴武。”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起。
“我已查过此人。
他服的是二品中阶离火正气，当是得自卢家。”
纪嫣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卢家？”
“十几年前被灭族的那个卢家。
长宁县城外那处产出赤焰地阳气的赤阳居，原本是卢家的产业。
卢家没了之后，那处节点被裴家占了去。
可陈兴武服的那份离火正气，浓度和品阶都极似在赤阳居中采出来的。”
纪弘远的目光暗了下来。
“观其气息，离火者，富丽升华，术法施展间皆是炽盛之象。
据我所知，平阳郡中修离火者不过寥寥数人，有此灵脉节点者，也只有卢家那一处。
丙火为火德正位，虽可兼容其余四支，到底还是被我瞧出了端倪。
卢家灭族在前，陈兴武服气在后。
卢家的灭族，与陈家怕是有几分干系。”
静室中静了片刻。
纪嫣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
内城长街上修士往来如织，铺面的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卢家的事，我记得。”
她嗓音不高，“当年平阳郡中出了一个劫修。
卢家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那散修叫什么名字，至今没人说得清。”
纪弘远点了点头。
“此事若捅出去，陈家便不只是得罪商会那般简单了。”
纪嫣转过身来，看着他。
“先生的意思是，拿此事做文章？”
纪弘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暮色渐深，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半边天穹泛着一层暗红。
“终究是碧水门治下。
若有人私下灭族夺产，门中自会追究。
可此事到底过去十余年了。
卢家的灵脉如今在裴家手中，钟家的青溪谷被陈家占着。
若没有人去翻，便没有人会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纪嫣面上。
“可若有一天需要翻出来，这些便是现成的把柄。
稻草压不死骆驼，可若是最后一根呢？”
纪嫣美眸微闪。
“先生当真要走到那一步？”
纪弘远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记着。
多留一份心，总没有坏处。
况且纪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本家那边，嫡脉与旁支之间，也未必事事同心。”
纪嫣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静室门口。
廊下的执事们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脚步便朝楼下走去。
纪弘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沉默了一息。
他转身回到窗前，目光越过郡城的灯火，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是平阳郡城外的方向，青屏山脉的余脉仿佛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他心中想着方才那番话。
陈兴武，陈兴承，陈兴松。
陈家这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扎手。
可再扎手，也不过是凡品筑基的胚子。
纪家扎根望南郡数百年，族中筑基修士十余人，更有子弟在碧水门中修行。
陈家这点家底，放在平阳郡中或许能翻起浪花，放在望南郡，连水花都算不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静室深处走去。
茶盏搁在几上，茶汤已凉透。
与此同时，金蝉阁一层。
陈云立在柜台前，手指在几样灵材间缓缓划过。
他换了一身灰布道袍，面容以幽木隐稍作改变，身形矮了半寸，气息压得极淡。
金蝉阁的伙计站在一旁，正低头翻着货册，偶尔报出几样灵材的名字与价格。
陈云的灵识却早已铺展开来。
他修的是乙木一脉，中品仙基噬骨冥。
仙基之力自带木德特有的隐匿之性，加上幽木隐的遮掩，灵识探出时无声无息。
两人都是凡品筑基与他的仙基层次差距太大了，无法察觉他的感知。
那两人的言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仍在灵材间慢慢划过。
卢家。
离火正气。
赤阳脉。
灭族夺产。
他心中翻涌着这些字眼，像一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当年他灭卢家时，只想着斩草除根。
卢家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钟家遗孤被他以忘尘诀改了记忆，卢家遗孤也被他收入谷中。
这些年来，他以为那桩旧事早已沉入水底，再无人会翻起。
可如今，金蝉商会的人竟从陈兴武的离火正气中，辨出了卢家的影子。
就连青溪谷的事，他都已然知晓。
陈云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陆清薇当年给他递的消息，当不是她主动泄露。
两人之间没有太大矛盾，她犯不着做这等事。
可宗门内部的消息，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若真有人去查，只需探查陈兴宁所服本命灵气，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虽然陈兴宁自己有意居于暗处，而陈兴武也让其修炼自己在浑石中得到的丙火功法赤炼心灯诀，可以对其加以掩饰，到底还是经不住一位筑基修士的细查。
陈云的手指在一枚灵果上停了一息。
他心中清楚。
纪弘远此人，修的是辛金一脉，灵识之敏远超同阶。
他既然能从陈兴武的法力气息中辨出离火正气的来历，便说明此人观察入微，做事极为谨慎。
这份谨慎，比金蝉商会的财力更让人忌惮。
他将那枚灵果拿起来看了看，又搁下。
伙计报了个价，他摇了摇头，转身朝阁外走去。
出了金蝉阁，暮色已深。
陈云沿长街往东走，脚步不急不缓。
他心中盘算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金蝉商会打压陈家，表面上是替少主出气。
可纪弘远记下卢家之事，便等于在陈家脖子上悬了一柄刀。
此刻不落，日后未必不落。
他灵识收回，拢在周身三丈之内。
平阳郡城，暮色中一片暗沉。
他站在街角，望着那片暗影，半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