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子。”
马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很,就跟拉家常一样。
“马爷我心善。
你爹娘在世的时候,也算替马家出过力,在这田上侍弄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在这青韦坊,没灵砂寸步难行。”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来。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陈云脸上来回扫了两圈。
“我在坊中认得几个转走凡俗的人。
你要是愿意,马爷替你走一趟门路,把你送过去。
凡俗虽比不得坊里,可在那儿不用交安居费,活得也自在。
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陈云听着,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头却在飞快转着念头。
马禄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心善”、什么“出力”,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是看上这三亩佃田了。
马家外围的佃农多是由旁支族人管着,每收回一亩田,便可再招佃户。
寻些比陈云更老实、更能压榨的佃农来种,或者干脆将这田转给自家亲戚,让自己人吃下这份虽不丰厚却稳定的进项。
一个没了灵米的佃农,在青韦坊只有两条路:要么下水搏命,要么收拾东西滚蛋。
马禄便是赌他不敢下水,这才拿“送去凡俗”当人情来卖。
可陈云偏偏不能走。
他好不容易站稳脚跟,采珠的营生刚刚摸出些门道,胎息四层的修为也才突破不久。
这时候被赶出青韦坊,一切便要从头来过。
更紧要的是,卫微的伤离不得药。
若去了凡俗,便只能等死。
……
马禄站在田埂上,看着陈云的背影沿青水河的方向渐渐远去,眯起了眼。
今日这番试探,本不在他预料之内。
秋收涨租到八成,这三亩地的收成刚够填旧债的窟窿。
他算准了陈云拿不出这笔灵砂。
一个胎息三层的佃农,爹娘早没了,在坊里无亲无故,连个能借灵砂的门路都没有。
这样的散修,除了乖乖低头,还能有什么路走。
可陈云拒绝了他的“好意”,宁可守着两斤余粮,也不肯走。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河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才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
他虽姓马,却是旁支。
手里管着这几亩薄田,说起来是个管事,放在马家嫡系面前,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这三亩地在那些嫡系眼里算什么东西。
也就他这样不上不下的旁支,才会为了几枚灵砂的进项,蹲在田埂上跟个佃农磨嘴皮。
要收回这块田的佃权,他说了不算,得嫡系点头。
可嫡系谁有功夫搭理这点破事。
也罢。
一个胎息三层的佃农,守着两斤余粮,能在坊里撑多久。
等他自己撑不住了,再来求自己。
到时候什么“送去凡俗”的人情,便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
夜里,马禄的住处。
这间屋子比外围那些佃农的茅屋要齐整些,墙上刷了层白灰,桌凳也是好木料打的。
桌上搁着一壶灵酒,两只陶碗,灯光下映出两个人影。
“他怎么说。”
吴老头坐在桌对面,山羊须上还沾着几星油渍,一双绿豆眼直勾勾盯着马禄。
“陈云没答应。”
马禄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
吴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皱得更紧了。
“没答应?怎会如此。
他便是有些余钱,那卫微也是个药罐子,其中的花费岂是小数。
他在坊里无亲无故,哪来的灵砂。”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山羊须颤了颤:
“莫非是下了水?
可他那修为,下水便是送死。”
马禄没接这个话茬,只将酒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莫要管他的灵砂是从哪来的。
他不肯走,这佃田便收不回来。”
吴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佃农的屋子,与散修自租的住处不同。
佃农是为马家种田的,屋子算是马家的产业,住在里头的人不用交安居费。
但坊市为了防止有人钻空子,也有一套规矩——只许夫妻同住。
旁的人,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行。
这也是为何他一见陈云对那卫家丫头有那点意思,便火急火燎地替他将婚契办了。
有了这纸婚契,陈云那间屋子便不能再塞进一个“妻子”。
卫微便是死在里头,陈云想再娶,也得另打点。
算是绝了他一个换灵砂的路子。
吴老头沉默了几息,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没有别的人选?”
马禄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不耐烦。
“你当佃农是什么,说换就换。”
他将酒碗往桌上一顿:
“马家佃农,祖上都是替马家出过力的。
这佃权虽说不值几个钱,可也不是谁都能当。
能佃上田的,不是爹娘在青屏山那场兽灾里死了,便是替马家做过什么。
这几家老佃户,哪个背后没有点旧情在。
除了陈云这个愣头青,旁人日子都不差。
你让他们让出来,谁肯。”
他啧了一声:
“光是佃田能省下二十四枚安居费,再算上那两成自留的收成,一年便是三四十枚灵砂的进项。”
吴老头听着,没有说话。
他将酒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马禄看在眼里,心中不屑。
吴老头这人,他太清楚了。
儿子入赘郑家,换了二十亩灵田的租赁权,租子才五成。
论人脉论产业,在青韦坊外围的散修里已算得上头一份。
可这老货偏生吝啬得不行,连每月那点安居费都要抠。
……
吴老头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停了下来。
那张尖瘦的脸上,几根山羊须颤了颤。
这些年他攒下的灵砂,大半都填进了儿子那头。
儿子在郑家入赘,本就矮人一头,若手头再没些灵砂打点上下,更叫人看不起。
可送出去的灵砂,便不是自己的了。
他手里那点余粮,连自己都活得紧巴巴。
那对母子的事,他从不敢在儿子面前提半个字。
儿子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个看重灵砂的人,每一枚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若让他知道自己在外头养了人,头一个念头准是问这要花多少灵砂。
若是再知道还有个小的,恐怕连他这个爹都不想认了。
多一个人,便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将来还要分他的灵砂。
那不是兄弟,那是讨债的。
可一年四十八枚灵砂,不是小数目。
若由他自己来掏,每月四枚的窟窿,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儿子察觉。
这么大的灵砂缺口,他补不上,也不敢补。
只有将人塞进佃农的屋里,安居费由坊市担了,才能瞒天过海。
偏偏陈云那小子不肯走。
吴老头咬了咬牙,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