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集镇以西,黑风岭。
山岭之上寨墙简陋,篝火连绵。此处便是陕北有名的一股流寇,头领外号黑风老七,手下两千多喽啰,多是溃散的边军兵痞与亡命流民,一向劫掠周边村落,凶名在外。
大帐之内,篝火噼啪燃烧。黑风老七一身破烂铁甲,脸上一道狰狞刀疤,正听着手下探马回报李家集镇的情形。
“……官军万余都被那张亮逼退,缴获不少甲械粮草,如今流民数万聚在集镇,粮草财物堆积,正是一块肥肉。”探马低声禀报。
帐下一名头目一拍大腿:“大哥!官军打归打,他们仗打完,士卒必然死伤惨重。如今流民一大堆,顾内不顾外。咱们联合河西滩那两股弟兄,三方合兵,四千多人,一举踏平李家集镇,粮草女子尽数归我们!”
帐中不少喽啰纷纷附和,眼中满是贪婪。
黑风老七手指敲击腰间大刀,心中却另有盘算。青石峡一战,张亮神出鬼没、火烧万人大军粮秣的传闻,早已传到黑风岭。他贪利,却也心存忌惮。
“那张亮手段邪门,不可轻举妄动。”黑风老七沉声道,“先派人联络河西滩二股头目,约好三日后,三方人马于河口汇合。先试探虚实,不要一头硬撞上去。若是对方真的虚弱,再全力猛攻。若是实力尚在,咱们便另做打算。”
与此同时,李家集镇安置营地。
李自成身上枪伤已经大好,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流民之间走动。他出身底层,懂百姓疾苦,善于言谈,常常劝慰饥寒交迫的流民,帮人排解纠纷,短短几日,便在新来流民之中积攒起不小声望。
不少流离失所的汉子,愿意围着他,听他诉说世道不公。
一处草棚之下,几名青壮围坐李自成身旁。
“李大哥,张公子击退官军,的确是本事。可粮食就那么一点,每日口粮少得可怜,这么多人,日后怎么活下去?”一名青年低声发问。
李自成望着远处集镇的方向,神色复杂。青石峡血战,他亲眼目睹张亮以诡异手段逆转战局。此人谋略、胆识、那鬼神莫测的本事,远非寻常流寇首领可比。
心中一边敬佩,一边又生出几分警惕。同是乱世挣扎之人,他心中自有一番抱负。
“张公子有他的难处。”李自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数万张嘴,谁也不好养活。只是乱世之中,手里没有足够地盘,再多人心,也守不住。”
话语意味深长,身旁青壮似懂非懂,纷纷沉默。
这时,一名义军小校前来,传张亮命令,请李自成前往主帐议事。听闻外部流寇即将来犯,要召集一众核心人物,共商御敌之策。
延安府,巡抚行辕。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陕西巡抚顾国宾手捏来自前线的快报,面色铁青,案几被他重重一拍。
“万余边军,兵甲齐备,围剿小小流民巢穴,非但未能剿灭贼寇,反倒烧毁粮草,折损兵将,丢弃军械,狼狈退回府城!”顾国宾声音冰冷,“杨烈,误我大事!”
堂下,杨烈一身尘土,盔甲残缺,垂首立于大堂中央,无言辩驳。青石峡一战,他虽保全大部人马,可损粮弃械,无功而返,罪责难逃。
“大人,贼首张亮手段诡异,来去无踪,屡次夜袭烧粮,军心为之动摇,非是末将不肯死战。”杨烈沉声辩解。
“妖法?鬼魅?”顾国宾冷笑一声,“沙场交锋,不讲鬼神,皆是贼寇奸计。你手握万余精锐,不能破寨,反倒为贼人找借口。”
巡抚心中怒火翻腾。陕北本就遍地流寇,若是张亮这一支势力坐大,各地流民纷纷归附,整个陕北都将糜烂。
大堂两侧,一众府城文武官员窃窃私语。有人弹劾杨烈指挥失当,请求朝廷降罪;也有人认为,临阵换将,边军军心更加不稳。
一番争辩过后,顾国宾压下怒火。他心里清楚,杨烈乃是边关老将,麾下边军是陕西为数不多能用之兵,此刻不能直接问罪斩杀。
“杨烈,我暂不追究你败军之罪。”顾国宾目光沉沉看向他,“但你戴罪立功。收拢你的部曲,退守延安府各隘口,不再急于强攻李家集镇。”
杨烈微微一怔。
“封锁所有要道。”顾国宾缓缓道出计谋,“断绝李家集镇向外通商往来,不许粮食、铁器流入贼巢。同时行文周边州县,征召乡勇团练。困锁其地,耗其粮草。待到流民饥困内乱,再集合大军,一举剿灭。”
不急于再战,改用封锁困死之策。不拼沙场决战,要靠着粮荒,让张亮麾下数万流民自己崩溃。
“另外,暗中派出细作,混入李家集镇流民之中。挑拨离间,散布流言,分化贼党。”顾国宾眼中寒光一闪,“外有封锁,内有祸乱,小小堡寨,长久必乱。”
杨烈心中一叹。他依旧忘不了青石峡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心中隐隐不安,却也只得拱手领命:“末将遵令。”
延安府的一道道命令,借着信使快马,向着各个州县、各处关隘飞速传递出去。一张无形大网,缓缓向着李家集镇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