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立在壁垒高处,衣袍沾染血污。方才一番瞬息穿梭,斩杀敌阵多名旗官、队头,诡异莫测的手段,彻底击溃了官军最后的胆气。
上万断粮的边军,原本抱着破寨夺粮的死志狂冲,此刻人人心底滋生寒意。看不见的敌人游走军阵,将官接连莫名倒地,大旗一面面倾覆,妖法作祟的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卒之间飞速传开。
冲锋的人潮潮水般向后退去,混乱一波接着一波,任凭基层小校挥刀呵斥斩杀逃兵,也压不住溃散的势头。士兵不顾军令,纷纷向后奔逃,挤压踩踏,乱作一团。
杨烈骑在战马之上,望着眼前崩盘的大军,双目赤红,胸中怒火与绝望交织。他征战边塞多年,打过鞑靼,平过边乱,从来没有这般无力。兵力依旧占优,甲械尚且完整,却被一人搅得全军心神大乱。
“不许退!敢后撤者,斩!”杨烈拔出腰间佩剑,接连劈砍数名向后溃逃的兵卒,鲜血溅满甲胄。
可军心已散,区区杀戮惩戒,已经拦不住溃退的大势。士卒避着他的刀锋,依旧潮水般向后撤离隘口之下。
帐下参将策马奔至马旁,盔甲多处破损,喘息急促:“总兵大人,大势已去!士卒饥乏,粮草全无,人心惶惶,再强驱死战,全军就要彻底溃散!”
“撤?”杨烈咬牙,指节捏得剑柄咯咯作响,“我奉巡抚之命,携万余精锐前来剿贼,寸功未立,损粮折兵,这般回去,何以复命?”
“大人,性命为重!”参将急声劝道,“如今士卒两日不得饱食,再耗在这里,不等叛军出击,大军便会自行瓦解。不如收拢残兵,退守外围,再作图谋。”
峡谷对面,义军也没有贸然冲出隘口追击。
张虎、赵承武麾下同样伤亡惨重,士卒满身伤痕,弹药箭矢耗尽,大多已经力竭。能守住防线已是侥幸,贸然出峡野战,依旧不是边军对手。
张亮站在壁垒之上,远远眺望官军中军。他心中清楚,瞬移只能自保、制造恐慌,并不能直接歼灭上万大军。杨烈麾下依旧还有大量建制完整的部曲,困兽犹斗,逼得太急,反倒会激起对方鱼死网破的反扑。
“传令下去,严守隘口,不许擅自出峡。”张亮沉声下令,“弓弩手列阵防备,只守不攻。”
沈砚快步走上壁垒,脸上带着战后的疲惫,低声道:“官军虽乱,主力未灭。杨烈此人性子刚烈,只怕未必肯就此退走。”
张亮微微点头,目光落向官军大营后方。断粮是死结,杨烈心中再不甘,也绕不开这一关。
杨烈收拢残兵,退到原先的外部营垒。营盘之内一片萧条,粮草两度被焚,仓廪空空如也。士兵饥肠辘辘,营中怨气四起,不少兵卒私下逃散,连夜脱离队伍,向着四面八方逃亡。
军中存粮,仅仅剩下少量供将官食用的口粮,分到上万士卒头上,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战马无草料,不少军马饿的焦躁嘶鸣。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一众将官面色沉重,围坐议事。
“士卒每日仅能分得半把杂粮,今日已有数人饿倒。再驻留此地,不出三日,军中必然大规模哗变。”管粮官面色苦涩,如实禀报。
“那贼首张亮手段诡异,来去无踪。强攻青石峡,徒增伤亡,难有胜算。”一名千户开口,“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罢兵,遣使谈判。”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堂堂朝廷边军总兵,围剿流民义军,反过来遣使议和,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
杨烈沉默良久,帐外时不时传来士兵的哀嚎与骚动,一声声敲打在他心上。他心中万般不甘,却不得不认清现实。继续打,大军就要自我崩溃。
“罢。”杨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锐气仿佛被抽走大半,“选一人,持我的手书,前往青石峡,面见张亮。”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名官军武官,高举白旗,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向二道隘口。
隘口之上,义军士卒立刻列阵,长矛林立,将对方拦在防线之外。
“在下乃杨总兵帐下赞画,奉总兵之命,求见张亮公子,有书信相递。”武官高声喊话。
消息传入后方,张亮与沈砚正在查看伤亡名册。
“杨烈遣使来了。”沈砚指尖敲了敲名册,“他已是走投无路。只是此人久食朝廷俸禄,心中未必真心服软,多半是缓兵之计。”
张亮翻看昨夜统计的伤亡簿册,一夜总攻,义军战死五百余人,伤者过千,家底同样损耗巨大。若是能够不战逼退官军,争取休养时间,对义军极为有利。
“让他过来。”张亮开口。
那赞画被亲兵引上隘口壁垒,双手将杨烈手书奉上。书信之上,杨烈提出休战,愿领兵撤出青石峡外围,条件是义军不得尾随追击,不得四处劫掠州县,双方各守边界。
“我家总兵言,公子若是应允,三日之内,大军尽数撤离此地。”赞画拱手说道。
张亮把书信递给一旁沈砚阅览,目光看向那名赞画:“杨总兵手握万余边军,当真愿意就此退走?还是想要借休战之机,等待别处调运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