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粒白米落在掌心,亮得晃眼。
张虎盯着那点米,眼眶唰地就红了。从开春蝗灾把最后半亩麦苗啃成光杆算起,他俩啃过带刺的树皮,咽过胀肚子的观音土,亲眼看着隔壁王大叔把自己饿死的孩子埋进黄土,早忘了白米落在嘴里是什么滋味。
土窑四面漏风,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土,窑外断断续续飘进来流民的啜泣声,像细针似的往人耳朵里扎,每一声都在说这世道已经没救了。张亮没多废话,指尖微动,掌心里又多了个豁口小陶锅,半瓢清得发亮的水。
“生火,煮粥。”他声音压得很低。
张虎手忙脚乱地扒拉来窑角攒的干杂草,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把两个人冻得发僵的脸烘出点暖意。米香顺着热气慢慢飘出去,没半柱香的功夫,窑口就多了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站在风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脚却不敢往前迈半步——这年月,为了一口粮,人能把刀砍向自己亲兄弟。
张虎往前跨了一步,把整个锅都护在身后,指节攥得咔咔响,回头低声道:“哥,他们想抢粮。”
“没事。”张亮按了按他的肩膀,目光扫过窑外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粥稀,不够分,你们先回去,以后但凡跟着我好好干的,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几个人脸上瞬间涨红,低着头慢慢退进了风沙里。他们见多了为半块饼就动刀的场面,这两个年轻人没拿石头砸他们,已经是这乱世里碰不上的善意。
稀粥煮得泛出米油,张亮把大半碗递过去,张虎却猛地把碗推回来:“哥你刚醒,我年轻,扛饿。”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分着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好几天的胃终于活了过来。
张亮走到窑口往远处望,黄土沟壑连到天边上,风卷着黄沙往人脸上拍。这破窑绝对不能待了,等空间里那点初始粮耗光,他俩照样得变成路边无人收的干尸。更何况官府的清剿令说下来就下来,要么被抓去修边墙当炮灰,要么直接被安上流民的名头就地砍头。
他脑子里清清楚楚记着历史线——这时候的李自成刚丢了驿卒的饭碗,正在延安府的山沟里转,暗地里收拢活不下去的汉子,再过几个月,这陕北的黄土就要被起义的大旗染红。这不是什么改朝换代的故事,是他现在能抓住的唯一一条活路。
“虎子,走。”张亮回头道。
张虎愣了愣:“哥?外面到处都是死人,往哪去?”
“往有活路的地方去。”
兄弟俩刚踏出窑门,马蹄声就顺着风砸了过来。几个穿烂官服的衙役骑着瘦马冲过来,手里的刀棍往流民身上胡乱抽,哭喊声瞬间炸成一片。为首的衙役头目满脸横肉,马鞭指着人群吼:“奉府衙的令!所有壮丁全部抓去修边墙,老弱直接赶去山沟里自生自灭,敢反抗的,当场砍头!”
一个白发老头死死把孙儿护在怀里,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被衙役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口吐鲜血倒在黄沙里。
张虎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攥得能渗出血。张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掐了掐他的手腕——现在硬拼,就是白白送命。
衙役的目光很快扫到他俩,策马冲过来,马鞭直接往张亮脸上抽:“两个壮丁,跟老子走!不听话就打断腿!”
旁边的乡勇拎着木棍,照着张虎的后脑勺就往下砸。
张虎身子一侧躲开,胳膊上的筋肉猛地绷紧,一拳砸在那乡勇胸口。
闷响像砸在布口袋上,那汉子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三米远,摔在沙地里连哼都没哼一声,木棍直接断成两截。
全场瞬间死静。
衙役们勒住马,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盯着这个看起来瘦得像根柴的少年,像见了鬼。头目反应过来,刀尖指着他俩吼:“反了!给我杀!”
几根长矛齐刷刷往他俩身上扎过来,张亮拽着张虎的手腕,低喝一声“走”,两个人像两道影子似的撞开人群,往远处的黄土沟壑里钻。
身后的马蹄声、叫骂声越来越近,张亮边跑边摸向自己的神魂深处——空间里那三柄他刚塞进去的柴刀,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那方一丈见方的天地里。
他知道,再往前跑半里地,就是那处连本地人都不敢进的死沟。今天这几个衙役,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