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怪异的注视这个明显和周围难民画风不一致的身影。
无数道血痕零零散散出现在身体各个角落，衣料被鲜血染红，仍能在细枝末节处看出些门道。
四九陷入沉思。
虽说疑惑，但他还是走上前摸了摸男人的脉络，死了吗？
指间微动，点了穴道，径直摸向他的心窝。
没有脉络，没有呼吸，心跳...好微弱。
还活着的人出现在他眼前，能救，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从内襟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的药丸极小，却散发出些许恶臭。
扶住男人的后脑，把药丸送到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中夹杂着臭味，一路涌到心口。
随之而来的皂角香涌入口鼻，温热的怀抱像被放到最为柔软的床上，能松懈下所有紧绷的弦。
困于梦魇的张海侠止不住咳嗽一声，一个大喘气，竟吐出口血。
他那样一动不动躺挺久了。
要不是看着有些来头，那些兵卒早把他抬走烧了。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一个老者忍不住高呼：“先生把死人救活了！”
“神医，神医啊！”
“小先生就是老天爷指派来的神仙！”
“是啊是啊，我们有救了！老天爷派神仙来救我们了！”
“我们能活下去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几道附和的声音响起，四九无奈，想要告诉他们，这人压根没死。
要是死了，他也没办法。
但到底是不忍打破他们升起来的希望。
四九再度摸向张海侠的脉络，微弱到几乎不记的跳动在他的手下逐渐变得明朗。
他熟练的摸向他的伤处，很快意识到他身上的伤没那么简单。
出现在一群难民堆里脊骨碎裂，身上各处都有刀伤，肩头还挨了一枪的人...
四九轻叹，轻柔的把他放下，让他靠住石壁：“先等着吧，等我忙完了再来管你。”
城内的疫病他还没配好药，难民一个传一个连北巷的人都跑着过来让他开药。
他一天忙的厉害。
等再回来天已经半黑了，对着这个明显比他身量高的男人发愁。
“大哥。”四九走到兵卒面前，尴尬的微微搓手。
过来轮班的兵卒显然知道他，先审视的看了一圈：“什么事？先说好我可没闲心管什么闲事。”
这场疫病来势汹汹药石无医，有症状的人全扔到一处，在他们眼里只要北巷和领头的长官不遭殃，这群人死不死不重要。
出了个多管闲事的，也大多是看好戏居多，没听说，北巷的人已经开始轰他走了。
“我想和你借一下板车。”四九指了下张海侠所在的位置，“我..我弄不动他。”
“带一个死人堆的人回去，你是嫌骂你的人不够多吗？”兵卒也是不理解了。
“我看你也是有几分能耐的，在北巷看看病或者去别的地方，也不缺人用你，非在这儿无用功。”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救人的。”四九认真纠正。
兵卒皮笑肉不笑，就差翻白眼了。
爷爷的，乱世还出圣母了。
这可没人给他塑神像。
四九掏出铜板，颇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往他手里一塞：“借一下吧军爷。”
“运尸的车进了南巷，我可不想被骂成孙子。”兵卒掂量下铜板，对刚拎了些酒和烧鸡回来的兄弟说，“老三你帮他把人送回去。”
“你这次都要把人往家里捡了？”胡老三大摇大摆走过来，胡须冒了茬，一副放荡不羁的痞子样。
听出他言语间的挤兑，四九耸了下肩：“他伤的太重，没办法。”
胡老三目光扫过那些黏在这边的视线，嗤笑一声：“这世道好人是没好报的。”
“劳烦了。”四九和善道，显然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胡老三也懒得多说。
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
回到租下的小院，各种药材堆晒在架子上，房主圈养的鸡咯咯的叫着。
寒风阵阵，四九又掏出些铜板：“买点酒暖暖身子吧，今天麻烦你了。”
胡老三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一偏头，走了。
四九望着他的背影，无奈：“这不是有好报了吗？”
人嘛，就是这样的。
哪怕有缺点，有恶行，也不妨碍会有可爱之处。
世道艰辛，他所能做的不过尔尔。
张海侠沉在梦魇中，扭曲的光亮似青似红，照着眼前的景象。
张海楼倒在眼前，师父投来失望的目光，无数身影横七竖八倒在身前。
刺目的血，幽绿色不断转动的冷光犹如细针一根根扎入他的神经。
幻梦重蹈着他的过往，恶毒的想要碾碎他的骨头。
幼时， 少年，长大，再到胥城，发生的没发生的悲剧在眼前浮现。
一群穿着黑军装的人齐刷刷冲着档案馆展开杀戮，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血液冲刷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干涸的嗓间好似塞满了刀片，他含着刀，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发出几声可怜的呜咽。
既可悲又可笑....
张海侠，你现在可不就是一个废人吗？
幽幽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看啊，看看你这副样子。’
‘可怜..可悲，可笑。’
‘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能干什么，托着这双可怜的腿只能成为别人威胁兄弟的把柄吗？’
‘去死吧...去死吧。’
‘你可以去死了。’
无数个从自己嘴里吐出的字眼恶毒的让人胆寒，张海侠神情止不住的产生恍惚。
他知道这是梦，这是幻境。
但眼前，是张海楼无数次倒下，是师父向他投来的苦笑，是张海娇死前无助的目光，是陌生却已然死去的同僚。
绿色的火焰吞噬了眼前的南部档案馆，吞噬了他曾经视为家的小院。
不要..不要...
张海侠倒在地上，眼前景象不断回转，他像是依旧坐在轮椅上，有一双无法再动的腿。
他又像是什么也没失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毁灭。
不甘，悲愤，自厌，绝望如潮水涌来。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腿废了，没办法执行任务，没办法再去保护重要的人，做本该去做的事。
转动着轮椅的手就算再快也跟不上别人的步伐。
这样的他不是累赘又是什么？
‘去死吧，死了一切就好了。’
‘你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