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人群谁也没心思关注别人的心思，刚扭过头的监工等忙完回头看去，那个很奇怪的人已经消失了。
消失在看起来本不属于他的地方。
走在喧嚷的大街上，萧慈谩思绪翻涌，有故地重游的复杂心境，有对曾经的回望，唯独没有后悔。
他可不想一辈子穷死在那个阴暗潮湿，好些人住在一起，连门都破破烂烂可以被随时推开的地下室里。
现如今走出来了，再回想也只是忆苦思甜。
阳光照射下如琥珀般的眼眸重新变得冷淡安静，他缓慢走在人群里，一眼望去，如同他想要表现的那样，是个很优秀的人。
电车，黄包车，小轿车交错行驶在马路上，混乱的有序悄然进行。
萧慈谩习以为常在卖报小孩手里买了份报纸，研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巡铺房断案神速？乔探长再立新功？
真希望这个探长是个办实事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萧慈谩习以为常将人想到最坏，浑然不知，在他垂眸看报的时候，一辆黑车从他身边驶过。
开车的那人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脸，也是那些信的由来。
“楚生，回来了？”白老爷子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去，上下打量两眼他身上的衣服，笑道，“怎么样去巡铺房还习惯吗？”
“一切都挺好，就是一照镜子差点抄家伙。”乔楚生笑着回答，俊朗的眉眼仍有多年风雨淬炼出的戾气与难掩的锋芒。
白老爷子无奈摇头，一边喂鸟一边问：“幼宁她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话？”
白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乔楚生立马明白他嘴硬心软后的别扭，笑着掏出让代为转角的礼物，
“确实挺好的，这不，都想起来给您买礼物了。”
“这丫头，我哪需要她废这心，她在外面还需要你多盯着点。”白老爷子拿起手表摆弄两下，突然抬头问道，
“你找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乔楚生眼眸微顿，情绪立刻从高处跌到地狱，他耷拉下眉眼，没有吭声。
相处这么久，白老大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轻叹一声安慰道：“人各有志，如今你已经过来了，不管到底怎么一回事，再去追究折磨的只有你自己。”
“楚生，该忘就忘了吧。”
“忘不掉。”乔楚生少有的反驳了白老爷子的话，他勉强笑笑，“老爷子这事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我倒是希望你能真有数。”对于他们的恩怨白老大算不上清楚。
他只知道，乔楚生曾经有个很在意的人，但人嫌他太穷，攀上个好门道就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嫌贫爱富这种事，在任何个时代都不出奇，白老大自知没有这件事，乔楚生也不一定能做到那种地界，因此从未多问过一句。
甚至不知道，他想象中背弃乔楚生离开的人，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而是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极好相处的男人。
乔楚生被白老大叮嘱几句后才回到房间，风流名声在外远扬的乔探趁着巡铺房没有什么重案，抓紧在房间里补个觉。
分不清什么缘故，那个逃离他六年之久重新回到他的梦里，以一种格外残忍的方式。
他想问他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这样，可拼尽全力追到火车站的他气喘吁吁，说不清一字半句，血腥气在嘴里蔓延，胸膛不断起伏，似有什么在撕裂。
被他差不多手把手养大的那人只隔着他几步距离，偏偏这几步，宛若咫尺天涯，让人可望不可及。
他早就计算好了离别，而那时的他，直到他走后四五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日在车站，面对明晃晃的答案，他仍然在骗自己，勉强扯出抹笑，朝他走去，“小小，你想去哪儿我陪你行吗，别闹脾气。”
“楚生哥。”他的声音依旧软和的好似一块糖糕。
哪怕里面藏着的是致命的毒药，也迷惑了从前，往后的乔楚生。
明知结局的乔探长近乎恳求地看着他，“跟我回去，小小跟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楚生哥。”他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又像是并不在乎。
他温和的眉眼拢上层笑意，站在车站中央，衣衫整洁，早已与他有了分割，
“你是个好人，我不想拖累你了。”
借口。
“我走了，你一个人也轻快些。”
借口。
“这些年，谢谢你。”
借口！
所有都是借口，都是他能安心离开的说辞！
乔楚生无比清楚，对于早已预料好的离别，他仍显得不可置信，笑着朝他走近，“小小你在说什么，我不觉得你是拖累啊。”
“你别闹——”
那人下意识后退，霎时刺痛了他本就通红的双眼。
他如捕食的饿狼朝他走去，满心只想将他带回去，带到家里，只要带回去，他就不会离开了。
只要带回去，他就还是那个依赖他，离开他活不下去的小小...
偏执疯狂的模样让他更显狰狞，凶狠的朝他走近，像个迫不及待将人拉入地狱的恶魔。
姿态矜贵的青年后退两步上了车，不知对那些人说了什么，不等他打算上车把他拽下来，就被车站内的工作人员联手按住。
他拼命的挣扎对抗只获得连续十日的监狱生涯，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没有叫回那个铁了心的人。
萧慈...
小小，回头啊。
小小回头啊...我在后面呢。
萧慈...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乔楚生一定不会放过你。
火车在眼前驶去，那个走向自己位子的身影从未回过头，被按倒在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那人直勾勾地盯着火车驶离的方向。
猩红的双眼犹如恶鬼，死死盯着与自己签署契约的猎物，每句掺杂了血腥味的呼喊都被他铭刻在心里，铭刻在他们之间无形的契约间。
小小，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乔楚生在心里喃喃，直到火车彻底离开视线。
从头到尾，他是如此干净，遇见他时沾满脏污的小脸变得整洁干净，没有生存能力的病重小孩现如今竟也能毫不犹豫的离他远去。
所有了解他的人都觉得他恨他，恨这个抛弃他，奔向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