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那些事一件一件地从应拭雪嘴里说出来。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那个在来鹤楼里解完三道推演题的人。
他当时还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解法会和他如此相似,为什么那些推演的逻辑几乎和他如出一辙。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教出去的。
也难怪,第一次见面,阿肆就会天衍术。
也从不是阿肆变成了江云瑾。
是江云瑾变成了阿肆。
季尘霄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
可那些东西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释然。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拧紧,像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弦,终于到了快要绷断的边缘。
早已诊完脉的崔青梧就站在门口。
应拭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字一句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曾经就有过这个猜测。
在看到他和阿肆的施针手法一样时。
可他却不敢深究。
如今应拭雪把那些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了。
他心里的那个推测终于被证实了。
他是从现在穿越回百年前的。
他们因为百年前的他,而格外疼惜现在的他。
他因为现在的他们,才会靠近百年前的他们。
他们是他的因,也是他的果。
他是他们的果,也是他们的因。
谁也说不清,到底谁先遇见了谁。
江殊烬来的时候,凌昭白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还没完全收拢回去。
然后一道身影从山道上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衣料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上心。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凌昭白最先察觉到了那道气息。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那种气息。
妖界之主。
凌昭白往前迈了一步。
“江殊烬。”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我玉京山,有何贵干?”
江殊烬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们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目光越过凌昭白的肩头,看了一眼房内。
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很。
“来接人。”
应拭雪的眉心蹙了起来。
“接谁?”
“里面那个。”江殊烬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江云瑾的屋子示意了一下。
凌昭白的眼神沉了下来。
“江云瑾是我玉京山的弟子。”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他此刻昏迷不醒,需要静养,你请回吧。”
其他几人虽然没开口,但态度已经明明白白的表示,不会让江殊烬带走江云瑾。
江殊烬的目光在面前这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外人?”他感到好笑,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道,“那我问你们,他昏迷不醒,你们有办法让他醒过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应拭雪冷声开口。
“这是我们玉京山的事。”
江殊烬的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一分:“好,那我今日就告诉你们,这从来就不是玉京山的事。”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挡路人,直截了当道。
“我是他爹。”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遭安静得像是连风都停了。
那几人满是震惊。
凌昭白看着江殊烬。
他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江殊烬的语气没有变,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他爹,亲爹,他是我生的,我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你们玉京山把他养大了,这点我不否认,但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凌昭白再次打量了一下江殊烬。
这人和江云瑾长得完全不一样。
那张脸是妖异而锋利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蛊惑,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太有攻击性。
而江云瑾的那张脸,柔和得多,清透得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一团暖融融的光。
这两人站在一起,没有人会想到“父子”这两个字。
可他也知道,江殊烬没必要撒这种谎。
江殊烬说:“我今日来,不是跟你们商量,我来带我儿子回去。”
凌昭白皱眉:“他昏迷了一年,我们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什么都没查出来,你带他走,你打算怎么治他?”
江殊烬嗤笑一声。
“我自有我的办法。”他说,“这个,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应拭雪皱眉:“他是我们的弟子,他的事——”
“他是我的儿子。”江殊烬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耐起来,“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来操心,我已经给了你们一年时间,既然你们治不好他,那就把人交给我。”
江殊烬说完,就没有再看他们,直接朝房门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他。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殊烬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半掩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上。
江殊烬在榻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江云瑾那张脸。
那张脸瘦了很多,下巴尖了,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掩藏不住的焦灼。
“小混蛋,爹来接你了。”
江殊烬的手刚碰到江云瑾的肩头,身后便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来人的面容极年轻,嘴角噙着一抹笑。
他就那么突然出现。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迈步走了进去。
凌昭白蹙眉。
“站住。”
晏识卿没有停,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的步伐依然从容,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一样,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江殊烬正站在榻边,手还搭在江云瑾的肩上。他偏过头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谁?”
晏识卿在榻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偏头看了江殊烬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没什么威胁的物件。
“来带他走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很。
江殊烬眯起眼,那双眼眸里翻涌起一层危险的暗光:“你再说一遍。”
“我说。”晏识卿毫不畏惧,“我来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