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凝之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沈知舟呢?”
江云瑾眨了眨眼,答得理所当然:“也还在一起啊。”
萧凝之的手里那卷文书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没有低头去捡。
“你说什么?”萧凝之蹙起眉。
江云瑾笑眯眯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他们俩我都在一起了啊。”
萧凝之闭了一下眼。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或者是在做梦。
或者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他那个虽然爱闯祸但至少还知道分寸的小师弟。
可他一睁开眼,还是那幅画面。
江云瑾坐在榻上,仰着脸看他,桃花眼里盛着无辜的笑意。
而季瑜安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收拾着膝头那卷古籍,好像方才那番对话与他无关。
萧凝之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江云瑾跳下榻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大师兄,你干嘛这么严肃?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还没做?”萧云瑾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跟他们两个同时在一起,这还不叫伤天害理?”
江云瑾想了想:“为什么不行?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都同意了,我又没骗谁。”
萧晨之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江云瑾,然后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那卷文书,转身就走。
“大师兄!”江云瑾在后面喊他,“你等一下,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呢!”
萧凝之头也不回。
“没有了。”他丢下这三个字,脚步声沿着廊道迅速远去。
江云瑾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挠了挠后脑勺,回头看向季瑜安。
“大师兄今天好奇怪。”
季瑜安放下手里的古籍,抬起眼来看他。
“他不奇怪。”他说,“是你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
季瑜安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卷古籍。
江云瑾嘟囔了一声,又爬回榻上,重新枕回季瑜安的腿上,把那卷竹简翻开继续看。
季瑜安的手指重新落回他的头顶,指尖卷着他那缕碎发,动作和方才一样,不急不慢。
萧凝之沿着青石路走了没几步,拐角处就迎面撞上一道晃晃悠悠的身影。
尉迟峥今日穿了一件敞着领口的墨蓝色长袍,衣带系得松松垮垮的,手里拎着一只刚从坊市顺回来的食盒,另一只手还捏着一串糖葫芦。
他远远看见萧凝之,眼睛一亮,扬手就喊:“哟,大师兄!你这脸色怎么跟吞了苍蝇似的?谁惹你了?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萧凝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尉迟峥那张带着惯常懒散笑意的脸上,从他敞着的领口看到歪系的衣带。
然后他想起了江云瑾。
想起江云瑾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又想起沈知舟,想起季瑜安,想起江云瑾的那句“他们俩我都在一起了”。
最后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胸腔里涌上来的那种闷。
那股闷气顺着喉咙往上蹿,蹿到了他嘴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此刻,萧凝之看着尉迟峥这吊儿郎当的样子,那股被咽回去的气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萧凝之开口了,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尉迟峥。”
尉迟峥还在笑嘻嘻地凑近:“在呢在呢,大师兄有何吩——”
“你今日去哪了?”
“啊?”尉迟峥愣了一下,“就去坊市转了转,买了点吃的,怎么了?”
萧凝之扫了他一眼:“你整日里除了吃,还会什么?”
尉迟峥的笑容凝固了半截。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拿不准这是哪一出:“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我最近没惹事啊。”
“没惹事?”萧凝之往前走了一步,审视着他,“你平日里带着江云瑾到处乱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你以为我不知道?”
尉迟峥嘴张了张:“我……那不是带他历练吗?而且小师弟自己也爱去啊,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那个性子怎么了?”萧凝之打断他,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他才多大?他懂什么?你比他大那么多,你不知道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
尉迟峥愣在原地,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整张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委屈:“大师兄,你说什么呢?我教他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教他啊,我就是带他玩了玩——”
“就是因为你带他玩!”萧凝之的声音拔高了一分。
尉迟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样。
大师兄素来沉稳自持,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吩咐人去顶着。
可此刻他站在这条山道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结,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像是压着一团正在翻涌的暗火。
“大师兄……”尉迟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个调,“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小师弟惹你了?我去帮你说他——”
“你敢去说他?”
“啊?”
“你要是敢去说他,我先说你。”
尉迟峥彻底懵了。
“大师兄。”他咽了咽口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小师弟闯什么祸了?他闯祸了你骂他就行,你骂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爹。”
萧凝之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闭了一下眼。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语气压回了平时的平稳,但那股平稳底下依然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尉迟峥,从明日开始,你去南境灵矿那边盯着,那边的开采进度已经拖了三个月了,你去看着,盯到他们恢复正常产出为止。”
尉迟峥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南境?灵矿?盯到恢复产出?那地方我上回去待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又热又闷,那些矿工一个比一个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