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认出了那只布老虎。
是江云瑾的。
很久以前,他还在玉京山做交换生的时候,就看见这只布老虎被江云瑾随手放在床头,他当时问了一句“你怎么还玩这个”,江云瑾说“小时候大师兄给我做的”。
季瑜安盯着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看了很久。
他现在躺在江云瑾的床上,盖着江云瑾的被子,枕着江云瑾的枕头,空气里到处都是江云瑾的气息。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季瑜安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额间的那颗朱砂痣。
凉的。
那颗痣从小到大都很少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枚无关紧要的胎记。
唯独在一种情况下,它会发烫。
烫得灼人。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江云瑾的那天。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天衍宗,第一次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玉京山。
到了玉京山后,他在讲经堂里看到了一个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孩。
那一刻,他额间的那颗朱砂痣猛地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那时候他就在想:原来,他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在天衍宗第一次用天衍术的时候,就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他这一生有一份天注定的缘,命定之人远在千里之外,遇到他的时候,他额间的朱砂痣就会发烫。
他因此而感到好奇,所以才会主动请缨去玉京山做交换生。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会跟他同性。
他当时确实吃了一惊。
修仙界的道侣传统里,阴阳相合是主流,同性结契虽有先例,却并不多见。
但既然天命说他们是一对,那他便不会违了天意。
所以,他特意选了那个小孩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那人睡得很沉,中途还掉了一支笔,他弯腰捡起来,又轻轻敲了敲桌面,把人叫醒。
对方睁开眼的那一瞬,他那颗朱砂痣又烫了一下。
然后那双桃花眼对上他的视线,弯成两道月牙,冲他笑了一下。
他起初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的话多,奇怪的爱笑,奇怪的体贴,奇怪的没有边界感。
跟他从小在天衍宗受的那些规矩格格不入。
但后来他发现,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江云瑾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喜欢他笑出声时的声音,喜欢他为自己下的雪,喜欢他凑过来和自己说悄悄话。
喜欢到,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靠。
喜欢到,他开始觉得,天注定的缘分,果真是天注定的。
然后有一天,江云瑾带他去抓鱼,然后说那些鱼是拿去卖的。
他问江云瑾是不是缺灵石,江云瑾说缺,因为灵石都拿去给他媳妇买宝石了。
他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媳妇。
他有媳妇?
他那时候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媳妇?
而且自己明明才是他的命定之人,他们才该是一对。
他的天衍术不会骗他。
额间的痣也不会骗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洞府的榻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他想不明白。
明明江云瑾是他的命定之人。
可为什么他已经有了媳妇?
他想问,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才十一岁,江云瑾才十岁。
这个年纪,情情爱爱的字眼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纠结了好些天。
终于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江云瑾的院子里,看着那人趴在石桌上画画,忽然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的那个媳妇……到底是谁?”
江云瑾当时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然后他笑了。
“我媳妇呀。”他把笔搁下来,语气里带着炫耀,“是我师尊带我去剑冢的时候,我一眼相中的。”
季瑜安愣住了。
“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但是,它选中了我,我也看上了它,我们算是双向奔赴吧。”
季瑜安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模样,沉默了几息。
“你是说……你的媳妇,是一把剑?”
“对呀。”江云瑾点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反正我知道,它就是我的。”
季瑜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傻到把一句小孩子的胡话放在了心上,傻到为了这个问题纠结了好些天。
可他也松了口气。
还好是一把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后来他离开了玉京山,回了天衍宗。
在后来的那些年里,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在天衍宗修行,江云瑾在玉京山长大,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但灵机上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
他也不需要着急,不需要争抢。
因为他们是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天道早就安排好了,没有人能改变。
后来江云瑾长大了,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对江云瑾有不同的心思,每个人看向江云瑾的目光里都带着某种或多或少的暧昧,就连自己的师尊,对江云瑾也格外不同。
季瑜安看在眼里,却并不慌张。
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江云瑾是他的命定之人。
那些人都只是过客。
只有他季瑜安,才是江云瑾真正的良缘。
所以,他去修炼,去精进自己的天衍术。
想让自己变得更强,想让自己以后站在江云瑾身边时,能够配得上他。
他以为他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他们的缘分早就定好了,不会出任何差错。
可现在——
季瑜安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江云瑾跟沈知舟在一起了。
沈知舟。
他知道沈知舟喜欢江云瑾,甚至当初差点跟他表白。
是自己故意打断了。
明明知道江云瑾对沈知舟并没有那种心思,可内心的卑劣,还是驱使着他打断了那场表白。
季瑜安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江云瑾是他的,不管别人再怎么靠近,不管沈知舟再怎么殷勤,江云瑾都是他的。
可现在江云瑾选了沈知舟。
那他呢?
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