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白山脉的晨雾还沉沉压在靠山屯的土坯房顶上。
西厢房的泥炉子煨着热水,铁皮水壶嘴里滋滋吐着细白汽。
大山蹲在门槛边,拿一把磨秃了齿的黄杨木大梳子,一下接一下顺着黑子的背脊刮梳浮毛。
黑子半眯着那双暗黄色的眼珠子,胸膛起伏沉稳,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惬意声响。
铁头跟青麻乖乖趴在旁边青石板上,两只前爪收在胸口,嘴边搁着两只大粗瓷海碗。
碗里盛着煮熟透的野猪杂碎拌苞米面渣子,热气腾腾,泛着一层油星子。
小丫手里捏着铅笔头跟薄作业本,踩着干净的新布鞋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来回踱步,嘴里轻声念叨着课文。
清脆干净的读书声混在山风里,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大山拍了拍黑子的脑门,站起身冲三只碗一抬下巴。
“吃吧。”
咔哧咔哧。
三条犬埋下脑袋,大口嚼咽,半点护食争抢的动静都没有。
大山拿干抹布擦了手,刚系上腰间的牛角柄猎刀,院外就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年轻人的咳嗽声。
“大山哥起得真早!”
“今儿操练,可不敢迟了让赵叔拿烟袋锅子敲脑门。”
刘大壮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透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柱子跟几个年轻后生的应和声。
小丫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拉开半扇院门,脆生生朝大山摆手。
“哥,我顺路跟着长顺叔的骡车走啦。”
大山递过去两张一毛的纸票和半斤市粮票。
“路上当心,晌午在镇上买热包子吃,兜里的钱票别省着。”
小丫抿嘴笑着点头,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大山口中咂出两声轻响。
黑子、铁头跟青麻立刻从食盆前退开两步,舌头在嘴角一扫,齐刷刷跟在大山脚跟后头,脚爪踩在碎石地上悄无声息。
靠山屯村北的老碾盘空地上,这时候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村里起早挑水的老少爷们,端着苞米渣子稠粥碗的妇人,还有牛娃等几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全三三两两蹲在土坎子和柴垛上看稀罕。
昨天大山当众分钱分粮票的事传了半宿,全村人都想瞅瞅这联防队是啥阵仗。
刘大壮、柱子等六个选进联防队的精壮后生,腰里别着麻绳、短棍,笔直排成一排。
赵瘸子斜挎着苏制双管猎枪,手里攥着红一的麻绳套子,正皱着眉抽旱烟。
老李头手里拎着根探山硬木棍,蹲在一块青石板上,目光严厉地扫视着后生们。
人群前头,一个歪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他是村东头的刘二蛋,他爹早年间是公社赶山队的炮手,养了一辈子猎狗,他从小跟着摸狗,自诩是屯里仅次于赵瘸子的训狗好手。
前阵子联防队招人他嫌规矩多不肯报名,今天特意带着自家最凶的大黄来凑热闹。
就想当着全屯人的面好显显自己的本事,回头也好跟大队要个联防队副队长的名头。
此刻他手里死死拽着一根手指粗的麻绳,绳头拴着一条体型硕大的大黄狗。
那狗生得宽脑门,短吊嘴,正冲着周围围观的乡亲龇牙咧嘴,喉咙里恶狠狠地打着滚音。
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大山来了!”
原本闹哄哄的碾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山领着三条犬缓步迈进场子。
黑子走在左前,铁头居中压阵,青麻弓着肩胛走在右后,步伐严丝合缝,眼神冷硬。
一股子久经厮杀的血腥煞气逼得前排看热闹的社员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小半步。
赵瘸子把手里的红一松了开来,红一立刻轻巧地小跑两步,自然而然插进了大山队伍的右翼死角,四犬成阵,沉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头。
刘二蛋斜挎着膀子迎上来两步,眼神在大山身后四条狗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挂着点不服气的笑。
“大山兄弟,听说你这几条狗在干沟暗河咬翻了过江龙,厉害得神仙似的,不过老辈人赶山,狗通人性归通人性,终归是个畜生。”
“你当兵打靶似的操练它们,是不是玄乎了点?我这大黄当年也咬死过落单的半大野猪,畜生闻见血,听见响,还能不炸窝?”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刚入选联防队的年轻后生也偷偷抻了抻脖子。
他们虽然敬佩大山的枪法和胆魄,但乡下人养狗看家护院惯了,狗见肉就抢,见雷就缩是天经地义的事。
把狗当正规军哨兵一样训,心里难免犯嘀咕,几个嘴碎的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花架子罢了”。
大山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咬死过猪,不算把式。”
刘二蛋见大山不上套,转了转眼珠,打定主意要给他难堪。
“嘿,我今儿还真带了物件,想让大家伙开开眼。”
他猫腰往脚边探,从破铁皮桶里抓出一大团还滴着黑血的生野猪下水,腥臭味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刘二蛋抬胳膊一甩,那团连着烂油网的血淋淋肉块呼的一声,兜头照着黑子的鼻尖砸过去,嘴里还故意吆喝。
“去你的吧!”
与此同时,他像是脚下一滑,右脚狠狠踹在身旁的空铁皮桶上。
咣当!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在青石碾盘上散开,声音又尖又脆,震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汉直掏耳朵。
“哎哟!小心惊了狗!”
土坎上的村民吓得惊呼出声,刘大壮脸色大变,一步迈出就要去挡。
然而,场当间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喉咙像被生生掐住了一样。
啪叽。
那团挂着黑血的下水重重砸在黑子身前半尺的泥地上,腥血甚至溅到了黑子的前爪白毛上。
铁桶在旁边青石上砸出火星,刺耳的金属噪音撕扯着空气。
黑子、铁头、青麻、红一,四条大犬四爪如生铁浇筑在地皮上,身子连半寸都没挪动。
面对扑面而来的血腥肉块和突如其来的巨响,黑子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耳尖微微向后压低,森寒的暗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的空地,呼吸节奏平稳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