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白河屯旧水塔下,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撞得哐当一声闷响。
翻毛皮鞋上糊满干涸的红胶泥。
瘦猴连滚带爬摔进泵房,扑在地上大口喘气,带倒了门后立着的破铁棍。
“后头有人跟梢?”
站在水罐阴影里的黑衣汉子抬手,消音短铳的枪口对准门缝,眼仁发窄。
“没,没人。”
瘦猴一把扯掉头上的线帽,唾沫都顾不上咽,手忙脚乱从棉袄内兜摸出个压得扁平的油纸包。
“老大,真,真是大货,神了。”
小心翼翼把油纸包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摊开。
里头裹着一小块沾着暗红血渣的黑冻土,还有两根寸许长,通体深黄,带着黑斑的粗硬毛茬。
蝰蛇半蹲下身,伸手捏起一根硬毛。
毛茬粗壮如针,两头尖细,带着深山特有的刚硬质感,指腹搓过去,能感到刮肉的滞涩。
“点火。”
旁边的黑衣汉子立刻用火柴引燃废棉纱,塞进破铁桶里。
桶里生着几块闷烧的无烟木炭,插在里头的一截扁铁条早被烧得通红发亮。
蝰蛇接过裹着湿布的铁条把手,将烧红的铁尖,轻轻往两根兽毛和带血冻土上按了下去。
“嗤啦。”
一缕青灰色的焦烟腾起。
逼仄阴冷的破泵房里,瞬间漫开一股特殊的腥臊味。
那是纯正的野兽皮脂焦糊味,混杂着山林老冷杉树皮的浓烈松脂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假货经不住火炼。
羊毛化成胶,猪毛散成灰,唯独这深山老林里百兽之王的硬毫,烧焦了也是一股子霸道的腥膻。
他松开手,通红的铁条当啷一声扔进雪水盆里,炸起一团白雾。
“这味儿,错不了。”
蝰蛇转头看向石板上的梅花印图纸,露出发黄的门牙。
“是那头四百斤开外的老山神,啃了马鹿,挂了松脂,回窝掏后门吃剩肉,这叫死窝子。”
瘦猴满脸谄媚凑上前,搓着手笑。
“老大,我就说这回发大财了吧?林大山那小瘪三去了县林业局领劳保,连夜赶不回来。”
“咱趁他不在,把这头大货扒了皮抽了骨,等他明儿晌午回村,咱哥几个早顺着老道南下了。”
蝰蛇嗤笑一声,呸的往脚边吐了口浓痰。
“一个毛都没扎齐的乡下毛头小子,仗着公家给发了身皮,就真当自己是白山黑水的阎王了?他要真有本事,那套子早下在干沟里了,哪轮得到咱们吃现成肉。”
说到这,蝰蛇跨前一步,大脚重重踩在刘强身旁的烂水管上。
哐当一声巨响。
刘强浑身打了个颤,嘴里含糊不清地惨叫。
“老总,老总饶命,,俺没说假话,俺真没坑你们啊。”
“行了,嚎丧呢。”
蝰蛇拔出腰间的三棱军刺,顺手挑断了刘强身上的麻绳,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强子兄弟,路引得不错,这一趟要是得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伸手从腰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这两张拿着,回你的大队部窝着去,嘴巴给老子闭严实了,要是敢漏出半个字。”
军刺在刘强喉咙前半寸挽了个刀花。
“不敢,老总放心,俺回村就钻被窝装病,谁问也不说。”
刘强捂着脸上的血泡,抓起两张大团结塞进裤裆,连滚带爬往外钻。
看着刘强仓皇逃窜的背影,瘦猴眼里闪过狠色。
“老大,就这么放他走?这小子万一两头吃。”
“他不敢。”
蝰蛇眼神发冷,转身走向泵房深处的生锈大铁箱。
“他收了咱们五百二十块现钱,私画山林防务图,够枪毙他三回,他比谁都怕公家知道。”
“咔哒。”
铜锁被钥匙拧开,厚重的军绿色铁箱被掀翻开来。
里头铺着一层厚实的黑油布,油布下整整齐齐码着三支加长枪管的折叠托气压枪。
旁边是密封在铁盒里的特制钢芯穿透弹,以及拇指粗细的大口径消音麻醉针管。
冷森森的金属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泛着刺骨的杀机。
“听好了。”
蝰蛇将一支压满气阀的麻醉枪拿在手里,咔嚓一声推上保险。
“今晚深山起北风,不宜动手,猛兽嗅觉灵得很,咱们明儿白天养足精神,夜半咱借着山里倒灌的阴风穿插干沟暗河。”
“两把消音麻醉针打头阵,四百斤的大家伙也撑不过三十步,倒地之后,用钢丝索套锁喉,直接放血剥皮。”
蝰蛇狠狠一巴掌拍在石板上,震得残碎的兽毛乱跳,眼神狂热而残忍。
“干完这一票,兄弟们下半辈子在省城躺着吃香喝辣。”
“干了。”
几个黑衣汉子眼中贪婪大盛,纷纷压低嗓子嘶吼,泵房里的血腥气与狂妄几乎要将棚顶掀翻。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靠山屯北头,林家新院。
正屋的土炕烧得微温,西屋靠窗的方桌上,点着一盏用墨水瓶改的小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照出屋里几道沉默沉稳的身影。
门轴吱呀一响。
“大山,德福叔那边按死了。”
柱子快步走到方桌前。
“刘强那瘪犊子跑回村北,吓得拉了裤兜子,把话全招了。”
“怎么说?”
赵瘸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正拿着一截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苏制双管猎枪的击锤。
“蝰蛇信了。”
柱子压着嗓子,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用火烫了兽毛,半点没怀疑,他们定在后天半夜动手,借着阴风钻干沟暗河。”
赵瘸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大山。
“后天夜里,这帮外省亡命徒,还真会挑日子,后天正是下弦月,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大山坐在木凳上,神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后天夜里,山风走暗河下洼,正好逆风。”
“他们以为自己是顺风摸进去,其实暗河两岸的青石崖子会把风卷成回旋,只要他们进了干沟,身上的铁锈味,火药味,跑不出十丈地。”
“大壮那边怎么安排?”
赵瘸子问。
“大壮带大队部三个手稳的民兵,后天黄昏前,提前进北坡干沟上游的石头窝子埋伏,带足干粮,不准点火,不准出声。”
大山将擦好的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桥夹,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响。
“南口是死绝地,赵叔,你带红一守石磙子坡的退路,进了暗河,就一个口子能爬上来,谁露头,猎枪直接轰腿。”
赵瘸子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横在膝盖上的双管猎枪。
“放心,三十步内,连野猪皮都能打成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