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晨雾未散,空气里泛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土坯房里,灶膛火苗舔着锅底。
小丫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半个粗瓷大碗,一口气喝光热腾腾的高粱米稠粥。
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小丫兜里塞了两个煮得滚烫的红薯。
“秀兰姐,我温习功课去了。”
小丫利索地把书本规整进旧帆布包,扎紧两根麻花辫,快步出了院门。
旧祠堂改建的学堂院子里,老杏树落了一地残花。
小丫挑了个靠窗的座儿,摊开算术本,小手握着磨损的木铅笔,静静默背宋先生教过的珠算口诀。
与此同时,靠山屯林家新院内。
大山坐在西屋方桌前,点清了皮夹子里刚领的三十五块五毛护林津贴。
三张崭新的“大团结”挺括硬实,五张一元纸币带着油墨香,剩下五毛是角票。
赵瘸子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刮着鹿皮枪套上的干泥。
“今儿是小丫放单礼拜天的日子,去接?”
“去。”
大山扣上猎刀搭扣。
“顺道在镇上给她置办两样文具,书包带子快磨烂了。”
上午八点,青石镇学堂早读声震天响。
后排木桌突然“砰”地一声闷响。
新从白河屯转来的插班生钱大宝霍然起身。
钱大宝十二三岁,生得肥头大耳,身上套着件崭新的灯芯绒夹克。
他叔叔是白河屯供销点的收发干事,亲爹在公社开东方红拖拉机,在镇里向来横着走。
昨天刘强去白河屯喝酒吹风,满嘴都是林大山“靠枪霸道、占山抢食”的闲话,全落进了钱大宝耳朵里。
钱大宝斜着眼,肥手一把拽住小丫桌上的草稿纸。
“土匪窝里出来的泥腿子,天天装什么勤快人!”
原本朗朗的早读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镇上的学生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小丫伸手按住草稿纸,抬起眼皮,目光冷硬。
“松手。”
“我就不松!”
钱大宝扯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喷在课桌上。
“谁不知道?你哥林大山就是个流氓土匪!在外头抢了山货占山为王。”
“连大队长的面子都敢下!公家早晚派大卡车把他拉去打靶!你个土匪崽子,还有脸在这坐着!”
四周几个学生吓得缩起脖子,悄悄往后挪板凳。
这年头,“流氓土匪”四个字沉重得很,挨上边就得游街批斗。
几个小姑娘看着小丫,眼神里带了戒备。
平日里,别人笑她穿打补丁的裤子,骂她是土老帽、泥腿子,小丫从不还嘴,只低头咬牙受着。
她知道家里穷,哥供她念书不容易,她懂事,不想给家里惹祸。
可唯独她哥,是她命里谁也不能碰的逆鳞。
那是顶着风雪进山、身上被荆棘划得没一块好肉,也硬要把半个掺了糖的苞米面窝窝省下来塞进她兜里的亲哥!
原本眼眶里打转的水汽,瞬间被一股狠劲儿烧得干干净净。
小丫猛地站起身,力道大得将身后的长条凳直接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一把攥住钱大宝那只胖手,瘦弱的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肥肉里,眼神像雪窝子里护崽的小狼崽子一样凶狠。
“你再放一句狗屁试试?!”
钱大宝吃痛地嗷了一嗓子。
“你敢掐我?!你个土匪崽子。”
“我哥上山打猎换粮,堂堂正正!你叔才是个偷鸡摸狗的烂怂!”
小丫字字带着刀子,眼底一片血红,硬生生把膀大腰圆的钱大宝逼得倒退了半步。
“再敢咒我哥被打靶,我拿剪子撕了你的烂嘴!”
“啪!”
讲台上的旧戒尺狠狠抽在讲桌边缘,腾起一片粉笔灰。
宋先生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前。
“混账话!学堂是圣贤地,谁准你们在堂上搬弄乡野是非?!钱大宝,给我滚到后墙站着!”
钱大宝捂着被掐得青紫的手,缩了缩脖子,想告状又被小丫那吃人般的眼神骇住,只得悻悻地蹭到墙根。
宋先生走下讲台,看着胸口剧烈起伏、依旧像只刺猬般绷紧全身的小丫,心底叹了口气。
他伸手扶起翻倒的板凳,伸手拍了拍小丫单薄的肩膀,温声道。
“天地清明,公道在人心,林小丫,坐下,念书。”
听到公道二字,小丫紧绷的小脸才微微松动。
她没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被扯皱的草稿纸一点一点抚平。
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褪去了怯懦,多了一层谁也欺负不倒的坚韧。
中午放学,铜铃声撞响。
学堂门外那棵老杏树下,一辆崭新的红色手扶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停在路边显摆。
车旁靠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穿着满是机油印的翻领工装,正是钱大宝的亲叔钱守常。
钱大宝背着书包跑出来,指着刚跨出青石门槛的小丫尖叫。
“叔!就是她!靠山屯那土匪头的妹子!”
钱守常嘴里叼着烟卷,斜跨半步挡在小丫跟前,上下一打量,冷笑一声。
“小丫头片子,你哥挺横啊?回去告诉你哥,白山黑水不是他林家的后院,少在林子里装活阎王!”
接孩子的镇上家长和镇民瞬间围了三层。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热风往耳朵里灌。
“林家那小子真这么霸道?”
“谁知道呢,天天背着长枪巡山,看着就不像善茬。”
小丫停在老杏树下,小脸绷得死紧,仰头看着高大的钱守常,声音清亮平稳。
“我哥是林业局正式备案的护林员,巡山证上盖着红钢印!”
“你们白河屯往林子里下细钢丝绝户套,抓野物抹红矾,坏了规矩还不认,反倒在学堂门前咬舌根,算什么公道!”
四周议论声顿时一滞。
“护林员?”
“有公家证件的?”
几个年长的镇民眼神变了,下绝户套抹红矾这损招,老辈人都知道是断子绝孙的事。
钱守常脸皮发紧,恼羞成怒地扬起大手。
“小崽子,嘴还挺硬,老子替你哥教训教训你!”
风声呼啸。
“呼!”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破空而至!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