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长白山的风跟带锯似的,晌午的大太阳也暖不透那股子邪寒。
赵瘸子踩着一地碎雪推门进来,门缝里倒灌进一股刺骨的冷风,还裹着他身上的草药苦味。
大山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生锈的铁火钳子,正往地炉子里夹着黑漆漆的煤坯。
小丫盘腿坐在里屋烧得滚热的炕头上,手里攥着锥子纳鞋底,扎透麻线的声音“哧啦、哧啦”,极有节奏。
“有个事儿。”
赵瘸子把狗皮帽子摘下来夹在腋窝底下,也没坐,站在门坎边就直奔主题。
“隔壁柳树沟老韩头家,有窝狗崽。”
大山没抬头,把煤坯在炉膛里码正了,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老韩头?”
“韩德喜,打了三十年猎,四里八乡出了名的老炮手了。”
赵瘸子走到炕沿边坐下,掏出黄灿灿的铜烟锅,慢条斯理地开始往里摁烟丝。
“上个月县里收枪,他那把使了半辈子的双筒猎枪被公家收走了。登记簿上写的自愿上交,你信不信?”
“信。”
大山从锅里舀了碗热水递过去。
“不写自愿,他能写啥?难不成写抗拒从严?”
赵瘸子接过碗,没喝,捂在手里暖着。
老韩头今年五十七了,老鳏夫一个,无儿无女,就剩他一个人守着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如今枪没了,命根子断了,他说干脆不干了,歇火。”
大山往凳子上一坐,两条腿岔开,双手搭在膝盖上。
“几条?”
“五条,留了一条最壮的看家,剩下四条,三条已经被其他猎户订了。”
赵瘸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烟锅点上,吸了一口。
“还剩一条。”
“灰青毛的公崽,八个月大,骨架子大但瘦,老韩头说这狗性子邪,不合群,拴在柴棚角落里,上个礼拜把他家下蛋的老母鸡咬死了两只,差点没把老韩头气背过去。”
赵瘸子磕了磕烟灰,接着说。
“老韩头说再没人要,过两天就自己动手砸了。”
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灰青毛?”
“嗯,不是那种普通的杂灰,脊背上有一溜深青色的硬毛,看着跟老林子里的野狼似的,瘆人。”
大山眯了一下眼。
“咬死老母鸡,是因为饿急眼了,还是因为这狗的性子?”
大山问。
赵瘸子被问得一愣。
“这……我倒没细问。”
大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擦掉一层冰花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黑子正趴在老榆树根底下,耳朵竖着,鼻尖朝北坡方向。
“要是饿急了咬鸡,那算不上毛病,说明这狗求生欲强,到了冰天雪地里能吃苦不掉链子。”
大山转过身,声音里透着几分断生死的笃定。
“可要是吃饱了还咬,那是身上带着的猎性没地方发泄,硬生生给憋疯了!这种狗,你越是用铁链子死拴,它就越凶,越凶你越拴,恶性循环,只要解开链子,就是敢咬虎蛋的疯狗。”
赵瘸子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大山。
“你这意思是,这狗值得去看看?”
“八个月大,骨架大但瘦,说明底子在长骨头没长肉,这是晚熟的架子,将来体型不会小,灰青毛色、性子孤僻不合群,拴着还能咬死鸡”
大山伸出手指头,掰着关节算账。
“赵叔,这些特点全凑一块儿,要是再加上一条,爪子大。”
“爪子?”
老头愣住了。
“对,八个月大的狗崽,你去看它爪垫”
大山扯起嘴角。
“爪子要是比同窝的兄弟姐妹都大出一整圈,跟它现在的干瘪体型完全不成比例……那就是骨相还没长开,只要油水供足了,将来长成后,肩高过膝那是打底的。”
赵瘸子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嘬着牙花子没说话。
但仔细一琢磨,这道理通,爪子是骨架的末端,骨架没长开的时候,爪子先到位,就跟人的手脚在十三四岁先变大是一个理。
“你啥时候去?”
赵瘸子问。
“明儿一早,趁早不赶晚。”
大山回身蹲到灶台前,拉开炉门把火拨旺了。
“赵叔,下午得辛苦你跑趟镇上,帮我割两根带骨髓的大棒骨,再打一斤散白酒。”
“棒骨?你拿骨头喂那狗崽?”
“骨头是给老韩头的。”
大山的语气平平的。
“五十七的老猎人,枪被收了,狗也没了,大冬天一个人守着三间破房子,你说他缺啥?”
赵瘸子没吭声。
“不缺肉,不缺粮,缺的是个能坐下来跟他喝口酒、聊两句老林子的人。”
大山把炉门合上,拍了拍手。
“棒骨是下酒菜,酒是敲门砖,我去看狗,但先得让老韩头觉着,我不是来买便宜货的。”
赵瘸子拿起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大山一眼。
“大山,老韩头这人犟,脾气比他那柴棚里的狗还邪,你客气点。”
“放心。”
赵瘸子出了院门。
大山站在窗前,看着老头一瘸一拐踩着雪往村东走,身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转回身,从炕柜底下摸出一截牛皮条子,是上回在供销社买的,原本打算给黑子换脖套用的,还剩大半截。
大山把牛皮条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异味,皮质韧,宽度一指半,正好。
他把牛皮条子卷好揣进怀里,又从墙上摘下那把开山匕首,在磨刀石上正反蹭了几下,试了试刃口。
“哥,你又要进山啊?”
小丫掀开布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锥子。
“不进山,去隔壁沟看条狗。”
“看狗?咱家不是有黑子了吗?”
“一条狗,在老林子里不顶事。”
大山把匕首别回腰间,弯腰系紧棉胶鞋的鞋带。
院子里,黑子突然从老榆树根底下站起来。
它面朝北坡,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大山推门出来,顺着黑子的目光望过去。
北坡方向,铅灰色的天幕底下,次生林的树梢一动不动。
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黑子的毛根根竖着,前爪在冻土上刨了两下,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不肯挪开。
大山蹲下身,手掌按在黑子的后脖颈上。
他没说话,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北坡。
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像一张闭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