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刺耳的吉普车喇叭声顺着凛冽的北风刮进院子。
喇叭声响起的瞬间,林大山浑身的肌肉绷紧,眼神骤寒。
从大队部到他家所在的村尾,车开过来撑死两分钟。
两分钟后,公社的人就会踹开这扇院门。
“小丫,回屋!把门划上,我不出声别出来!”
林大山压着嗓子低吼。
小丫吓了一跳,但看哥哥脸色不对,乖巧地捂着嘴钻进了堂屋。
林大山转身冲进自己屋,一把从炕席底下扯出一张补漏用的厚油毡布。
他动作快出残影,将怀里裹着一百二十年老参的桦树皮严严实实包进油毡布里,外面用红麻绳飞快打了个死结。
防潮,防味。
他抱着东西几步窜出屋子,直奔院墙西北角的背阴处。
那里是黑子的狗窝。
地上有个半尺深的冻土坑,是前几天林大山为了训练黑子贴地嗅觉,专门埋过带血野猪骨头的地方。
旁边满是黑子划底盘撒的狗尿,冻成了黄褐色的冰碴子,骚气冲天。
“黑子,起!”
黑子原本趴在窝边,听见口令立马弹起身。
林大山抄起院里的铁锹,照着那块冻土用力一铲。
带血的碎土块翻开,他将油布包裹直接踩进坑底,随后将挖出来的腥臊冻土原样填回,用大头胶鞋狠狠踩平。
最后抓起一把白雪均匀地撒在上面。
“卧!”
林大山指着地面。
黑子喉咙里咕噜一声,温热的肚皮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那块掩埋老参的冻土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林大山转头奔向井沿,抓起半盆刺骨的凉水泼在手上,飞快搓去指甲缝里的泥垢。
顺势拿起搭在水桶边的破毛巾擦干手。
他刚把毛巾扔下,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大山!在家没!”
刘德福带着点颤音的吆喝声隔着门板响起。
林大山深吸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换上一副憨厚又有些茫然的表情,大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四个兜草绿军装,外面罩着件黄呢子大衣。
宽脸盘,眉头紧锁,眼神跟刀子一样在林大山身上上下刮拉。
这是公社的保卫干事老陈。
老陈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个黑皮硬壳笔记本,小周。
最后面才是刘德福,此刻这位村长抄着手,脸色僵硬,眼神闪烁着不敢看林大山。
“村长,您这大清早的……”
林大山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废话。”
老陈直接越过刘德福,一步跨进院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在林大山眼前晃了一下。
“公社保卫科,你叫林大山?群众举报你家藏匿违禁物品,涉及倒买倒卖和成分问题,让开,我们例行搜查!”
根本不给林大山反应的时间,老陈冲小周扬了扬下巴。
小周夹着笔记本,大步流星直奔东屋。
“领导,我家连隔夜粮都没了,哪来的违禁……”
林大山装出惊恐的模样,脚下却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陈没搭理他,眼神在院子里像探照灯一样扫过。
从墙角的木柴堆,看到挂在屋檐下的破筛子,最后目光落在了西北角。
黑子安静地趴在狗窝边。
察觉到生人的目光,它没有叫,只是微微掀起上唇,露出了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危险警告。
“好狗。”
老陈盯着黑子,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小丫的哭声从堂屋传了出来。
林大山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住冲进去的冲动。
这时候越紧张,嫌疑越大。
十几分钟后,小周灰头土脸地从屋里钻了出来。
他鼻尖上蹭了点灰,手里除了那本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他凑到老陈耳边,摇了摇头。
“铺盖卷全抖落了,灶膛和棚顶也看了,除了西屋炕上躺着一条废了腿的猎狗,就剩罐子里半斤掺了砂子的棒子面,比脸还干净。”
老陈眉头一挑,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林大山脸上。
“林大山,别以为没搜出来你就没事了。”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纸,抖了抖。
“前阵子你们村的王赖子进去了,交代了不少烂账,这封举报信,是他二叔,公社民兵排长王德彪连夜递上来的!”
林大山心里冷笑。
果然是王德彪这个老王八蛋在后面推波助澜,想利用保卫干事的手整死他,给王赖子翻案。
老陈盯着林大山的眼睛,语速极快,压迫感十足。
“王德彪反映,你亲爹林守山,在1978年救过一个手里有血案的老炮头!那炮头没挺过去,死前给了你爹一本册子。”
“上面记满了长白山深处哪有百年野山参、哪有灵宝大货!你这几天频繁进山,是不是在找那些东西?”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结了冰。
刘德福在旁边咽了口唾沫,额头直冒冷汗。
这“赶山册子”的借口,可是前几天林大山亲口忽悠他的!现在被王德彪拿来当枪使了。
林大山看着老陈,眼神里的错愕、震惊慢慢变成了不可遏制的愤怒和憋屈。
他没有反驳,反而红了眼眶,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揪住了自己破棉袄的下摆,手背上青筋暴起。
“领导……”
林大山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破音。
“我爹死的时候,是79年冬天。”
老陈皱眉。
“所以呢?”
“所以?”
林大山拔高了音量,指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我跟小丫三天没吃上一口饭,差点饿死在这炕上!”
“我连给他买口薄皮棺材的钱都没有,最后是全村老少爷们一人凑了一把高粱米,拿破席子把我爹卷了埋在南坡的!”
林大山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死死咬住老陈。
“领导,您也是明白人,要是我爹78年真得了什么写满老林子宝贝的册子,我们家能穷成这样?能穷得连件不露棉絮的袄子都穿不上?能穷得让我妹妹去给地主成分的寡妇洗尿布换半拉地瓜?”
这一串带着血泪的质问,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院子里。
小周记录的钢笔停在了半空。
老陈那张板正的脸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林大山没停,火候必须加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