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后初晴。
凛冽的北风刮过靠山屯光秃秃的榆树杈子，发出尖锐的哨音。
屋里火炕烧得温热，林大山把胸前内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出二十块。
找了块破布包紧，塞进小丫平时抱着的那个破布老虎肚子里。
“这钱留着压箱底。”
林大山摸了摸小丫睡乱的头发，
“哥今天去趟镇上，给你带新棉鞋，咱家的米缸也该满上了。”
小丫睁着惺忪的眼，懂事地点点头，把布老虎死死抱在怀里。
林大山套上破棉袄，招呼了一声趴在灶台边的黑子。
一人一狗，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四十里外的镇供销社赶去。
林大山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起初，柜台后的齐耳短发售货员眼皮都没抬。
这年月，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蹬破解放鞋的半大孩子。
多半是来眼馋糖果的，连两分钱的底火都买不起。
“大姐，称二十斤白面，三十斤苞米面。”
林大山趴在剥了漆的木柜台上。
售货员拿毛线签子挠了挠头皮，眼皮一撩：
“带全国粮票还是地方粮票？白面一毛八，苞米面九分。”
“没票。”
林大山回得干脆。
“按高价粮走，多加多少钱？”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听见个笑话
“高价粮？白面黑市买都得三毛五了，供销社的高价议价粮四毛一斤，你有钱吗……”
话音未落，林大山把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的语调硬生生拐了个急弯，动作麻溜地把钱拿起来迎光照了照。
验明真伪后，脸上瞬间堆起笑。
“哟，小兄弟看不出来啊，带布口袋没？我给你装。”
随后，林大山买了两双女童穿的厚实棉鞋、一身细棉布料、半斤大块冰糖、一斤粗盐。
又去旁边的国营肉联厂铺面，花一块钱把剔得干干净净、平时没人要的十来斤棒骨包圆了，给黑子当食补。
最后，他来到卖五金和火药的柜台。
“两罐黑火药，五十颗铅弹，一包底火。”
这也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负责五金的老头磕了磕旱烟袋，敲了敲身后的木牌子
“买火药要大队开的除害介绍信，小年轻别乱买，崩了手没处哭去，信呢？”
林大山眉头一皱。
他没有刘德福盖章的介绍信。
靠山屯那帮人，巴不得他死在深山里，怎么可能给他开证明开枪打猎。
正在他思索去哪弄黑市雷管时，棉门帘“哗啦”一声被大力掀开。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生猛的狗骚味涌进供销社。
两头体长近一米、肩高过膝的纯血东北细狗窜了进来。
这两条狗皮毛油亮，筋骨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在老林子里撕咬出的煞气。
牵着狗的，是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头。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袖管空空荡荡，在风中晃荡，右手里攥着根磨得发黑的老藤拐棍。
“哎哟，赵老爷子，您今天咋有空下山了？”
五金柜台的老头立刻换了副热络嘴脸。
赵瘸子，本名赵有田，靠山屯往西三十里内，唯一还能自由进出夹皮沟的老猎人。
年轻时敢跟黑瞎子对刺刀，虽然折了一条胳膊，但硬是活生生把熊胆削了下来，是这片公认的“老把式”。
赵瘸子没理会恭维，把一个皱巴巴的公社盖章纸条扔到柜台上：
“二斤火药，两包底火，账记在大队除害账上。”
他的两条猎犬似乎闻到了陌生猛兽的气息，突然转过头，死死盯住了跟在林大山腿边的黑子。
“汪！呜——”
两条细狗瞬间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扯得狗绳绷得笔直。
在它们眼里，这条瘦得皮包骨的土狗，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赵瘸子正要呵斥，但他眼角余光一扫，顿住了。
往常村里的土狗遇见他这两头见过血的咬狗，早就夹着尾巴尿一地了，但眼前这条黑狗没有。
黑子没有狂吠，而是悄无声息地压低了前肢，把重心挪到后腿上。
尾巴平直如钢鞭，呲出四颗惨白的犬齿。
它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咕噜”声。
“安静。”
林大山抬起左手，只打了个轻微的下压手势。
黑子前一秒紧绷如弓的肌肉，在看到手势的瞬间顿时卸了力。
一屁股坐回林大山脚边，但那一对泛红的眼珠依然死盯着对面的猎犬，蓄势待发。
赵瘸子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一亮，能在激怒状态下被主人一个隐秘手势压下。
这只皮包骨的土狗，脑子和服从性高得可怕！
“生帮子？”
赵瘸子转过头，吐出一口旱烟，盯着林大山。
“生帮子”是赶山人的黑话，指没进过两次深山、还没养成气候的新手狗。
林大山不慌不忙，从条凳上站起身，迎着赵瘸子的目光。
“外看像生帮，里却是块走风水的好材料。”
“老把式，您这两头红毛青，走的是寻山挂子的路数，体力好，但见了血容易红眼。”
“遇到三百斤往上的野猪王，怕是容易折在树棵子里。”
此话一出，赵瘸子抽烟的动作猛地停了，连旁边装火药的柜台老头都愣了愣。
“你懂相狗？”
赵瘸子眯起眼，语气透出一丝锐利，在三十年前，相狗熬鹰是炮头的看家本领。
现在公营化了，现在的年轻人连兔子怎么下套都不知道。
“看山走势，察粪辨时，略懂一点。”
林大山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年轻人的露怯。
赵瘸子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的压迫感极强。
“自小在夹皮沟外边瞎转悠，再加上前两天碰巧走了狗屎运，在红松林边上套住了一头落单的猪，悟出点门道。”
林大山半真半假地搪塞，话里特意提了“红松林”，暗示已经摸到了深山边缘。
赵瘸子独眼深深看了林大山一眼。
这小子身上那股子沉稳的狼性，根本装不出来。
此时，柜台老头把赵瘸子要的火药拿了上来。
“老李头，再给这小子包两罐火药，算在我的介绍信额度上，钱他自己出。”
赵瘸子突然开口。
老李头一愣，但不敢反驳赵瘸子，赶紧照办。
林大山顺手把两块钱递过去，接过那两罐沉甸甸的火药，火药在这个时代，就是猎户的命。
“多谢。”
林大山将底火揣进怀里。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独手里拽着两条躁动的猎犬，推开门帘准备走。
临出门前，他脚下一步顿住，没回头。
“小子，嘴上的把式再响，也得手头上有真格的。”
“明早卯时，我带这两条狗去一趟外山带北坡，你这黑狗如果真有头狗的料，敢不敢跟去溜一圈？”
林大山眉头轻挑，知道这是老家伙在试探他的底细。
不过没等他回话，赵瘸子留下了最后半句话。
“这两天不太平，前天雪停的时候，北坡那边的老榆树干上，有被新鲜蹭掉的树皮，地上留下的爪印，有两个巴掌那么宽。”
黑瞎子！
林大山的血液在缓慢升温，黑瞎子不仅代表着极高的危险。
更代表着熊胆、熊掌等能卖出天价的极品山货！若能吃下这头大家伙。
他明年进省城倒腾五品叶野山参的本钱就彻底凑足了。
“明早卯时，北坡老榆树底下见。”
林大山干净利落地回道。
没再多说，一人两犬融入了供销社外的风雪中。
老练的猎手之间，废话说多了扎耳朵。
林大山看着桌上的火药罐，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铁皮。
从明天起，属于他的荒野王座，要重新开始堆砌白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