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林大山走到靠山屯村口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村西头自家那三间破茅草屋前,黑压压围了二三十号人。
院子里,黑子正隔着半人高的土墙狂吠,身子躬成一张弓,声音里带着护主的凶狠。
“小丫,开门!大伯还能害你?”
“你哥犯了大罪,跑了!这笔账得落你头上。”
“你跟王家结了亲,这事就算平了!”
林富贵的公鸭嗓在寒风里格外刺耳,装模作样地拍着门板。
王赖子拄着根木拐,站在林富贵旁边。
他右膝盖打着厚重的夹板,整个人歪着身子,满脸戾气。
旁边站着两个穿旧军装的汉子,袖子上别着红袖标。
带头的是张顺,公社民兵连的人,平时跟王德彪混得熟,今天摆明了是来替王家站台的。
“别磨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儿十五块钱见不着,要么连人带铺盖卷滚去我家,要么带回公社关小黑屋!”
王赖子用拐杖用力戳着冻土。
屋门紧闭。
小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哭腔却绷得极紧。
“我不开!我哥说了,谁来都不开!他马上就回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把门踹开!”
王赖子朝旁边两个游手好闲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人刚上前一步。
“砰!”
一块拳头大的冻土坷垃生硬地砸在其中一人的后脑勺上。
砸得他惨叫一声,一个狗吃屎栽在雪窝里。
人群猛地分开一条道。
林大山背着空雪橇,大步走过来。
目光扫过林富贵和王赖子,停在两个民兵身上。
“谁敢踹我家的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冻三尺的寒意。
黑子听到主人的声音,嗷呜叫了一声,直接从土墙里翻了出来,挡在林大山身前,呲着白森森的尖牙。
“你还敢回来?”
林富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冷笑,他下午刚从镇上回来。
马得贵打包票说没大队的公章绝对收不了肉。
估摸着林大山这趟是碰了硬钉子,灰溜溜跑回来的。
“大伙儿看看,他连车都空了!肯定是那野猪被公家没收了!”
林富贵扯着嗓子喊,生怕借不上势,
“大山,别在这死鸭子嘴硬,十五块钱,你拿得出来吗?”
王赖子冷哼,往前挤了半步:
“张干事,人回来了正好,十五块钱,加上他打断我腿的医药费,拿不出钱,今天就拿人!”
张顺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步枪背带上,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叫林大山?有人举报你欠钱不还,按治安条例,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
“完了,大山得罪了民兵连。”
“空手回来的,肯定是在镇上栽了,刘德福没给开条子。”
林大山解下肩上的雪橇绳,“哗啦”扔在地上。
他没看林富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张顺。
“民兵管治安,也管替人收高利贷?”
张顺眉头一皱。
“少扣帽子,欠债还钱是定死了的规矩。”
“今天刚好是第三天,你还上了,我们转身就走,还不上,那就是寻衅滋事。”
“行。”
林大山干脆利落地点头,没废半句口舌。
他伸手探进棉袄最里面的衣兜。
王赖子阴阳怪气地笑出声:
“就你那破衣兜,能掏出几个子儿?抓满把的虱子当彩礼?”
林大山把手抽了出来。
伴随着他的动作,空气突然安静了。
一叠崭新的大团结,被他稳稳捏在手里。
十块钱面额的纸币,在这个连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买半斤肉都要搭算计的年代,狠狠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张顺愣住了,手从步枪背带上滑了下来。
王赖子的笑僵在满脸横肉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钱,喉结滑稽地滚动了一下。
林富贵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投机倒把!你挖社会主义墙角!”
林大山理都没理他。
他大拇指一拨,数出两张十块的纸票。
他迈开步子,走到王赖子面前。
王赖子下意识退了半步,忘了手里还拄着拐,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手里的钱迎面砸在王赖子胸口,哗啦啦散落在他脚下的雪地里。
“二十块,十块本金,五块利息,剩下的拿去当你医药费。”
林大山的声线平稳,没有情绪起伏,却透着实打实的压迫。
“现在,账平了。”
王赖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雪地上的钱,动作狼狈到了极点。
钱到手了,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当着全村的面,这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地抽在他脸上。
林大山转头看张顺:
“张干事,账清了,还有别的事定我的罪?”
张顺是个明白人,他看了一眼林大山手里剩下的那叠大团结,心知这小子绝对找了极硬的门路。
上面刚发了文件鼓励搞活经济,这个时候谁手里有大把真金白银,谁不仅有本事,还绝对惹不起。
“既然民事纠纷解决了,我们就没必要插手。”
张顺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冲同伴招手。
“撤。”
没给王赖子再说话的机会,两个民兵干脆利落地走出了人群,融入了夜色。
靠山倒了。
王赖子捏着二十块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从看林大山的笑话,变成了看他的笑话。
林大山站在原地,把剩下的那叠钱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目光环视四周,拔高了音量。
“大伙儿都在,刚好做个见证,这债今天两清。”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打我妹子小丫的主意,或者趁我不在家来家门口找事。”
他猛地抬腿,一脚结结实实跺在院门口那块冻得梆硬的劈柴老木墩上。
“咔嚓!”
一声闷响,几寸厚、冻得跟生铁一样的老榆木墩子,竟被他踩着借力的寸劲儿,从正中间生生劈裂!
“趁早量量自己家准备的棺材板够不够长。”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半大小子,哪里来的这股子煞气。
那眼神像是老林子里饿极了的狼王。
林富贵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他这辈子算计惯了,唯独没算到这个软弱了那么多年的侄子,今天突然变成了带刺的硬骨头。
而且,他有钱。
“走……走!”
王赖子咽了口唾沫,冲两个小弟喊了一嗓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退到人群边缘,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了林大山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半点服气,只有赤裸裸的怨毒。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散了。
谁都知道,今天过后,靠山屯的林大山,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人群后方,刘德福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个烟袋锅子,站在老榆树底下看了全程。
“大山这小子,真办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刘德福磕了磕烟斗。
转身,背着手踏着雪走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吱呀”
残破的木门开出一条缝。
小丫光着脚站在门后,小圆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到院子当中站着的林大山,她身子一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大山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
“别哭,没事了,哥回来了。”
他用粗糙的袖口擦干小丫的眼泪,抱着她走屋里。
屋子里冷得直打哆嗦,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哥,我怕……”
小丫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拽着他的棉袄领子。
“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大山把她放在炕上,扯过破被子给她裹紧。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何向东给钱时搭的两块大白兔奶糖,剥了包装纸塞进小丫嘴里。
浓郁的甜奶味在嘴里散开,小丫呆住了。
“往后,哥让你天天有糖吃,顿顿有肉吃。”
林大山摸了摸她的头顶。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夜色,风雪又细细密密地飘了起来,远处的长白山脉在黑暗中蛰伏。
王赖子的事没完,林富贵也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