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一块半个脸盆大小的兽肉架在火堆上，油脂滴进底下的木炭，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南海，巴苔里拉岛。
海风吹过沙滩旁的小木屋，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雷恩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桩上，一脚踩着旁边的石头，顺手从地上的木箱里勾出一瓶朗姆酒，用大拇指直接顶飞瓶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对面，罗杰光着膀子，只披了件花衬衫，手里拿着根铁签子正在翻烤兽肉。
那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跟着他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一年没见。
这老小子看起来居然还不错，没见着病入膏肓连床都下不来的惨状，甚至那股子精气神比以前在船上天天吼着要去拉夫德鲁的时候还要通透。
“你这手艺退步了啊，肉都烤焦了。”雷恩嫌弃地看着那块有点发黑的兽肉，但还是很不客气地伸出手指，徒手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知足吧你，老子现在可是退役人士，能亲自给你这混蛋烤肉，全世界也就你独一份了。”罗杰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木屋周围静悄悄的。
罗杰的女人露玖去镇上采购了，这会儿后院就他们两个大老爷们。
雷恩几口把肉吞下肚，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视线落在罗杰手边。
那把跟了罗杰大半辈子、砍翻过无数大剑豪的无上大快刀“艾斯”，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在沙地上，刀鞘上甚至还沾着点泥巴。
察觉到雷恩的视线，罗杰停下翻烤的动作。
他抓起手边的破布，随手在刀鞘上蹭了两下，接着手腕一发力，连刀带鞘直接扔向对面的雷恩。
“啪！”
雷恩抬起左手，稳稳接住。
刀身很沉，即便没有出鞘，那股内敛的绝顶锋芒也刺得人皮肤发凉。
“几个意思？”雷恩挑了挑眉，掂量着手里的名刀，“你这穷鬼终于良心发现，打算拿它抵这十几年的出场费了？先说好，黑市上这玩意儿虽然值钱，但也补不上你欠我的窟窿。”
罗杰大笑出声：“送你了！你那把‘祸斗’虽然顺手，但我这把好歹也是无上大快刀里的尖货，拿去劈柴也比一般的刀好使。”
雷恩没搭腔。
他把“艾斯”横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刀鞘摩挲了两下。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把刀对罗杰意味着什么，这老小子这是彻底把命交待明白，连最后的家伙什都不要了。
“有话直说，少在这套近乎。”雷恩收敛了平时的痞气，掀起眼皮直视罗杰，“你把这玩意儿都扔给我，接下来打算干嘛？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要去马林梵多。”罗杰端起酒瓶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会儿去镇上买白菜，“去海军本部自首。”
雷恩眼皮狂跳了两下。
“你脑子终于还是被病痛折磨傻了？”
“你一个海贼王跑去自首，战国那帮老家伙能直接笑得背过气去，你图什么？”
“图个轰轰烈烈呗！”罗杰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海风灌进他的花衬衫，“我都快死了，总不能无声无息地烂在床榻上，既然要死，那就拉着全世界一块狂欢！我要亲手推开这个新时代的大门！”
狂。
雷恩撇了撇嘴，这疯子骨子里的傲气就没减过半分。
罗杰重新坐回木桩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雷恩，老子不跟你扯淡了，刀归你，我有个私活交给你。”
“说。”
“露玖怀孕了。”罗杰看着燃烧的火堆，那双平时充满张狂的眼睛里破天荒地多了几分柔和，“名字我都取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艾斯，如果是女孩就叫安。”
雷恩捏着酒瓶的手微微一顿。
这进度真够快的。
“世界政府和海军那帮鬣狗的德行，你比我清楚，只要我一死，他们绝对会发疯一样彻查我待过的地方，连只带把的猫都不会放过。”罗杰抬起头，直视雷恩。
“帮我照看她，护着那孩子生下来。”
雷恩把手里的空酒瓶随手一扔，玻璃在石头上砸得粉碎。
“老子只会杀人，不会接生，更不会带孩子。”雷恩从兜里摸出雪茄咬在嘴里，“你让我带孩子，不如让我直接去把战国的羊烤了。”
“不用你养！”罗杰摆摆手，“我知道你这德行闲不住，天天满世界乱窜，带孩子的人选我已经物色好了，等我进去了，我亲自嘱托他。”
“谁？”
“蒙奇·d·卡普。”
“你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托付给追着你砍了大半辈子的海军中将？”
“就是因为追着砍了大半辈子，我才信得过他！”罗杰笑得极其笃定。
“卡普那老家伙虽然脾气臭，但骨子里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祸不及妻儿这种底线，他比谁都守得死，那老鬼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没出世的孩子被世界政府抹杀。”
逻辑满分。
雷恩算是彻底服了这老小子的脑回路。
“行。”雷恩咬住雪茄，没有伸手去掏什么账本，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出场费的字眼。
他站起身，将那把“艾斯”挂在后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
“看在这把刀的份上，这活老子接了。”雷恩俯视着罗杰，“别说是海军，就算是天龙人找上门，老子也一刀把他们全劈进海里。”
没有多余的废话。
平时句句离不开钱的雷恩，这次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有些交情，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比黄金管用。
罗杰笑了。
他知道，只要这男人点头，这片大海上就没人能动得了露玖母子一根汗毛。
“走了，老子去镇上转转，你这破岛连个带长腿的姑娘都没有，真没劲。”雷恩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
罗杰看着雷恩宽阔的背影，眼眶难得泛起一阵酸涩。
“雷恩！”罗杰在后面大吼。
雷恩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了！”
“去你的。”雷恩抬起右手挥了挥，大步消失在沙滩的拐角。
半个月后。
世界震动，满天都是漫天飞舞的新闻鸟。
报纸的头版头条，几个加粗加黑的大字几乎要戳瞎所有人的眼睛——《海贼王哥尔·d·罗杰落网！》
马林梵多，海底大监狱。
最底层的阴暗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皮鞋声。
火把的光影将栏杆上的海楼石照得泛着幽蓝的寒光。
罗杰双手戴着重重的海楼石手铐，盘腿坐在牢房中央的干草堆上。
他面前的铁栏杆外，站着脸色铁青的海军英雄卡普。
卡普死死捏着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口的胸膛剧烈起伏。
“罗杰你这个白痴！你他妈就不能找个没人的海沟死在里头吗？！非要跑来折腾老子！”卡普气得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哈！卡普，别这么见外嘛，咱们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罗杰笑得很轻松，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罗杰收起笑容，身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栏杆。
“卡普，我要当父亲了。”
罗杰直视着卡普的眼睛，“未出世的孩子是无罪的！卡普，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你开什么玩笑！老子可是海军！”卡普一拳砸在海楼石栏杆上，震得整个牢房嗡嗡作响。
“你会答应的。”罗杰咧开嘴，笑得无比自信，“我们交手了这么多次，我早就把你当成同伴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卡普。”
卡普咬紧牙关，没有反驳。
突然，监狱上方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天花板直掉灰。
外面警报声疯狂拉响，扩音电话虫里传来急促的吼声：“敌袭！是飞空海贼团的金狮子史基！他单枪匹马冲进马林梵多广场了！”
“史基那条疯狗来干什么？！”卡普转身就要往外冲。
“去揍他一顿吧，那家伙八成是不信我会被你们这帮废物抓住。”罗杰在后面大笑。
卡普停下脚步，背对着罗杰，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这混蛋惹下的烂摊子……老子接了，那个孩子，我会保他活下来。”
说完，卡普头也不回地冲出通道，去广场上和战国一起镇压发疯的金狮子去了。
……
一周后，东海，罗格镇。
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街道上。
处刑广场四周被海军围得水泄不通。
全世界无数的豪杰、野心家、记者全都像闻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了这座城镇。
广场边缘的一处高台上，挤满了打伞的人群。
在这喧闹拥挤的人潮中，有一块极其诡异的真空地带。
无论周围的人怎么推搡，只要一靠近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三米之内，就会感受到一股让人灵魂颤栗的冰冷压迫感，身体本能地往后退，根本挤不进去半步。
雷恩双手抱胸，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那近两米高的身躯。
站在他旁边，同样披着厚重斗篷、脸颊被兜帽完全遮挡的女人，正是怀有身孕的露玖。
按理说，现在的罗格镇危险到了极点。
但雷恩是谁？只要他站在这，就算海军大将全员出动，也休想从他手里抢走半个人。
“他出来了。”露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的双手死死攥着斗篷边缘。
处刑台下的大门缓缓打开。
木枷锁着罗杰的双手和脖颈。
他两边各跟着一个行刑手。
没有畏惧，没有颓废，那个男人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木制台阶。
雷恩藏在阴影里的双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不后悔吗？”雷恩头都没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女人。
“不后悔。”露玖透过兜帽的缝隙，死死盯着台上的那个男人，“那是他的选择，我来，只是想送他最后一程。”
处刑台上。
罗杰盘腿坐下，雨水顺着他杂乱的黑发流淌。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广场上那几万人。
突然，底下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大吼：
“海贼王！你把找到的宝藏全都藏在什么地方了？！那个大秘宝！拉夫德鲁里面到底有什么！！”
处刑台上的行刑手脸色大变，举起手里的长刀：“闭嘴！行刑！”
两把刀交叉着朝罗杰的后颈刺下。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罗杰那标志性的狂笑声，在罗格镇上空炸开，压过了漫天的雷鸣。
“想要我的财宝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
“去找吧！我把所有的财宝都放在那里了！”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那个征服了伟大航路、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男人，脑袋重重垂下。
但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广场上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足以掀翻整座岛屿的疯狂欢呼声。
无数海贼双眼猩红，咆哮着将手里的武器砸向天空。
大航海时代，开始了。
高台边缘。
露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
雷恩看着台上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
后腰上，那把名为“艾斯”的名刀似乎在刀鞘里微微震颤了一下。
“走吧。”雷恩转身，一只大手揽住露玖的肩膀，利用见闻色避开周围那些陷入狂热的人群。
两人披着黑斗篷，在瓢泼大雨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处刑广场，融入了罗格镇漆黑的小巷。
旧的时代落幕，属于雷恩护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