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台猎路在腹下分成两道。右边宽而平整，三只旧铁环沿路钉进黑骨，最深处还有冷风向上走，像一条能通往第五台上层的路；左边则低矮得只能弯腰，暗红火斑贴在骨面，温气一阵阵从缝里涌出。第五刃刚朝左边偏，第三处裂口便发出低鸣。
陆沉舟看向左路时，关弦却停在右边。他要离开第五台，上层风比温髓更像出口，半块旧牌从胸前取下以后，剩余灰纹也朝右侧亮了一线。祝沉戈站在两路之间，没有拦他。
右路能上去。
关弦问：你走完过？
没有。
那就让牌先付。
关弦走到右路第一只铁环前，将旧牌贴了上去。灰纹刚爬出半寸，牌角便崩掉一个磨白小角，环下也掉出一支回头箭。箭尾缠着第五台猎人的头发，箭尖却穿着一片干枯指骨，说明箭循牌回来了，射箭的人没有。
顶缝随即落下一滴黑水。水只碰箭杆一次，木骨便从中软折，指骨也塌成灰。右路的冷风仍向上吹，祝沉戈却一直站在岔口，没有把脚送进去。
你见过这支箭？关弦问。
见过同样的。
回来过几个人？
祝沉戈胸链轻响。
没有。
关弦把断箭拨到祝沉戈靴前。箭尾旧发沾上那滴黑水，缩成一团焦丝。旧牌还朝右亮，他却把崩掉的小角收进衣内，脚退回左侧温风。
牌认的是旧路，不是活路。他盯着祝沉戈，你是不是一直让它替活人选？
祝沉戈没有答，只从回头箭旁绕回左边。关弦把断箭压进弓侧，靴底也踩回左路温风。
右路冷风仍吹，旧牌灰纹也仍朝那里亮。关弦把牌面翻向胸口，灰光从指缝里透出；他却站到左路温风里，弓梢越过祝沉戈后腰，只说了一句：走左边。
祝沉戈看了眼牌角缺口，没有反驳。关弦已经自己付过这次误判，他若再提上层出口，那支回头箭便会先钉向他的胸链。
四个人进入左路，温气很快把关弦右臂里的伤线烘向肩头。葛婆只让他停一次，把药篓放到凹骨上。半掌狩王焦皮仍锁在铜盒里，她没开盒，只指向陆沉舟裹王核的颈皮余边。
两指皮，换我压伤；半尺弓筋，换苦药。她说，只能拦住伤烂过肩，买不回这只手。
陆沉舟先问：我的价？
泉前还要有人认路。他若烂到胸口，牌和弓都废。
关弦低头看自己的短弓。右路那支回头箭还躺在铁环下，旧发正被黑水蚀成焦丝；眼下这半尺弓筋却握在他手里。他以左手把弓放到两人之间，让葛婆自己量。
第五刃从裹核颈皮上切下两指宽焦皮，王核仍被其余皮面裹紧。葛婆同一回动作割走半尺弓筋，将焦皮、苦药与新布一并压上关弦右臂。腥烟散去，黑红伤线停在肘弯上方，血也慢了；五指仍垂着，右手没有恢复一分。
关弦用牙咬住布头，左手将伤臂固定在短弓上。弓筋少掉半尺，箭只能在三步内稳住。他没有讨回付出去的筋，也没让葛婆替他打最后的结。
药用完，手还是废的。关弦说。
你付的也只是半尺。葛婆把药篓换到自己能守住的肩上，我早说过，药只防伤过肩。
关弦抬弓只试了一次。三步内还能稳住，第四步时左肩便被废臂拖偏，箭从祝沉戈腰侧滑落。祝沉戈看见，立即加快半步。
关弦没有逞强去追。他停下来，以左手托住肘部。苦药正在皮下发热，黑红伤线虽停在肘弯上方，细刺般的疼却一下下往肩头钻，掌心很快沾湿。
他再快一步，你先砍腿。关弦道。
葛婆从后面瞪他。砍他的还是你的？
你顺手。
祝沉戈听见这句，脚步仍没停。他专挑温气最重的火斑走，赌关弦先疼到闭嘴。关弦的脸色果然越来越白，却把短弓往地上一顿，不再拿废手硬拉。
葛婆低声骂了关弦一句，随即从药篓里抽出一根空骨夹，朝祝沉戈腿边掷去。骨夹擦着黑甲钉进前路，祝沉戈若继续加速，下一步便会自己撞上去。他终于慢下，胸口也因方才那几步多烧红了一节。
我的药刚压住。葛婆道，你敢再拿这条手赌路，我先把手砍了。
砍完记得把人带出去。
想得美。
两个人嘴上都硬，脚下却第一次按同一个速度走。关弦不再追祝沉戈的每一步，葛婆也没越过他去接管旧牌。一个认温风，一个盯着带路人的腿，祝沉戈没能再从他们之间拉开距离。
经过岔口时，关弦折断回头箭的尾羽，塞进右路骨缝。黑水很快爬上羽根，将旧发蚀成一团焦丝；旧牌灰纹仍朝那里亮，他把牌面翻向胸口，跟着祝沉戈走进温风。
一根骨刺忽然钩住葛婆的药篓，整只篓子向后掀起。关弦废手抬不动，左手里的短弓却横插进刺根，把下坠的药篓卡在弓背上。
切上面。他咬住弓弦说。
葛婆没有去抢篓带，弯刀贴着他指的位置斩入。骨刺断掉，头顶一排细骨也被同刀削平，原本只容一人缩肩的窄口顿时宽出一线。她先把药篓拖过缝，又回刀钉住松骨；关弦将僵直右臂贴上弓背，借她改出的宽度挤过去，灰布在骨面磨开，疼得当场跪下。
祝沉戈已经回身摸矛。葛婆握着仍钉在壁上的刀，刀背横在他与关弦之间；关弦撑着短弓爬起，顺手把她卡在缝内的药篓勾到干骨上。两人各自改掉一处会困死对方的窄口，谁也没把路重新交回祝沉戈手里。
温气逐渐带了湿意。低路尽头，数十根白色骨须从穹顶垂下，须尖滴着浅白髓液，在下方聚成一汪温泉。
泉边躺着一具旧猎尸。
尸身上的黑皮甲与祝沉戈相近，一只手浸在髓液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岸骨。右臂、肩头与肋侧各有一个贯穿圆孔，孔边凝着发黄髓痂。
关弦在距离尸体三步的地方停下。
他用弓梢勾起尸体腰间那块完整猎牌。牌面五道深钩俱全，中间一道却被圆孔穿透。弓梢每移一寸，尸体紧扣岸骨的指节便在骨面刮出一道白痕，像死后仍在拒绝被人拖入泉里。
关弦把尸牌翻过来。背后的旧记已被磨得只剩半圈，但他胸前半块旧牌一靠近，牌边还是同时发了热。他没有将两块牌拼到一起，只用拇指压住自己牌上那道被撤掉一半的粗绳。
两块牌的灰光在泉面接到一处，沿着旧尸浸水的手臂直往下走。关弦胸前的牌绳被那股牵力绷紧，锁骨旁立刻磨出一道红。他没松手，反而把自己的半块牌向上抬，让两片灰纹错开。泉面那条连线随之一断，旧尸的手又沉回浅白髓液。
那根绳的原结已经不在。尸甲右肩上却还留着双回针的补线，收口藏在腋下，与祝沉戈方才一矛挑开的部位分毫不差。
关弦认得这种补法。他废右臂上的灰布内侧也有一道相同针脚，只是收口被人后来扯断。眼前旧尸显然曾与他走过同一条猎路，甚至可能由同一双手绑过伤口。
泉气把两块牌烘亮，灰光沿弓身爬向关弦左手。他猛地翻腕，将尸牌砸回黑甲。废臂从弓背滑下，五指在岸骨拖出血线；他用膝压住弓身，自己把手托回腰侧。
葛婆蹲到旧尸旁，目光从关弦的血指移到尸甲上的三个圆孔。同一条路，同一种伤。她说完便提刀转向祝沉戈，把药篓留在远离泉水的干骨上。
祝沉戈胸链已被热气烘红，脸上却露出一丝等候已久的神色。他用矛尖挑开旧尸腋下甲皮，一块完整猎牌立刻滑出来。落点准得像他早就摸过那处暗袋。
他挑得太准，连摸索都没有。
关弦盯着那块被圆孔贯穿的牌，脸上最后一点疑色退尽。你送他下过泉。
我把他带到这里。祝沉戈道，是他自己走下去的。
关弦左手握得发白。那句辩解让他想起自己在右岔口迈出的半步，怒意里随即掺进一股难堪。他没再问旧猎尸是谁，也没替死人争一句公道，只把湿牌拨回尸体胸口，盖住那道补线。
湿牌落下时，关弦右臂里的伤线又鼓了一次。尸甲上的双回补线与他灰布内侧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两处针脚，忽然用左手把自己松开的布边撕下一截。布下伤肉已经发黑，靠近肩窝的位置却还留着一道旧收口，正是祝沉戈惯用的手法。
祝沉戈看见那道收口，眼神第一次避开。
葛婆也看见了。她原本还想骂关弦不该撕布，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药篓往身后挪开，不让祝沉戈再碰里面任何东西。
关弦用弓梢点了点旧尸肩上的针脚。这块布也是你绑的？
祝沉戈把短矛横回胸前，没有回答。贯胸链却在他转肩时刮出一声涩响，像比嘴更早承认。关弦又看向自己肩窝那道旧收口，左手指节一点点发白；当年替他压伤的人与后来拿牌引他走右路的人，至少用过同一种结。
他没有立刻逼问名字。祝沉戈正等他把注意力留在死人身上，好拿温泉继续换价。关弦将撕开的灰布重新压回伤臂，只说：这笔等出去算。
祝沉戈眼角跳了一下，短矛随即敲向泉岸，震得白影从旧尸腕孔里抬起。他没接那笔出第五台再算的账，只把话题硬推回水下。
泉已经看见。陆沉舟道。
祝沉戈立即望向第五刃。近尺外喉骨仍横在刀背，三寸浅痕也还完整。他想催陆沉舟先割，陆沉舟却只看了一眼泉中白影，没有让外骨离刀。
水下有什么，先让它出来。
祝沉戈胸口又烧出焦烟。他本想凭一口泉换三寸火骨，眼下泉已经露了，自己却还得先交出最危险的一层。他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短矛重重敲在旧猎尸腕上。
旧尸三处圆孔都在温气里发白。祝沉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链，又看葛婆护在身后的药篓，眼里很快有了新的算盘。关弦的手已经废，葛婆却还有药；只要先让她下水，试出的白钉位置与剩下的药都能为他所用。
葛婆看懂这次转价，脸色瞬间沉下去。她舍不得篓里的东西，也不肯让祝沉戈把这份舍不得当成命令。弯刀出鞘时，刀背先护住篓口，刀尖才抬向短矛。
祝沉戈挑起尸手，淡白影子随枯腕升到圆孔便散；尸手落回泉里，影子又在水下聚拢。他把这唯一一次试探做完，矛尖便转向葛婆。你要保他的手，就替他先试。
葛婆握刀的指节泛白。她看了一眼旧尸的三处贯孔，又按住篓中那瓶仅剩的苦药。药能止烂，接不回被泉钉打穿的骨；可若她拒绝，祝沉戈下一矛必定压向关弦。
别听他的。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比骂人时低得多。
关弦已经把废臂从短弓上解下。右手垂落以后，黑红血珠顺灰布落在岸边。他以左手把药篓推到骨柱后，又将短弓横在葛婆膝前。
葛婆一把攥住弓身。这条手只是不听使唤，骨还在。
你的药还得背出去。
关弦说完便用肩顶开弓，自己靠近泉沿。旧尸膝骨硌住他的腿，他险些跪进水里，左掌撑过那具黑甲，又把身体挡到葛婆前面。葛婆没再和他争那条废臂，弯刀却从药篓前抬起，刀尖始终指着祝沉戈握矛的手。
陆沉舟仍站在另一边。第五刃没有入水，三寸外骨也没有交出。祝沉戈若不完成这次试泉，胸链里的火便会继续往心口烧；他若动别的念头，陆沉舟也不会替关弦收回那条手。
祝沉戈看着关弦垂下的五指，怒意一点点收成冷笑。葛婆握刀的手背绷出青筋，身体已经向前，关弦却把短弓横在她膝前，硬将人挡在后面。
旧猎尸浸水的手就在下方。两只手隔着一层浅白髓气，一只还死扣岸骨，一只连五指都收不回来。关弦低头看了一眼，将废臂送到泉面。
拿我试。
祝沉戈的短矛随即压了下来。葛婆没有退，弯刀也没有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