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戈胸前第四节黑链开始发红。
狩王尸火沿链烧得很慢,却一直朝心口爬。每走一步,暗红铁环便在旧洞里磨过半圈,黑皮甲下随即涌出一线新血。
他没再走第五步。
短猎矛钉进高骨,祝沉戈用矛尾压住链身。第三节与第四节相撞,火星从他胸口溅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吸比方才重了一层。
再过两道骨缝,这火就进心链。
陆沉舟停在一柄刀之外。
近尺外喉骨横在第五刃刀背,三寸浅线正对祝沉戈。刀腹第三裂也在温风里轻响,一点黑屑从缝中掉下,落在陆沉舟右手虎口。
几乎同时,祝沉戈胸前第四节铁环烫进皮甲,焦烟从领口钻出来。他本能抓住红环向外提,胸口却立刻向内塌了一块,喉结也猛地滚动。那只手只撑了一息便松开,黑铁撞回伤口,血顺腰封滴上骨面。
陆沉舟也将第五刃抬到温风里。
第三裂内两片碎刀肉互相摩擦,发出极细的刮响。若再掉一块,下一刀便会从裂处折力。祝沉戈听见这声,目光从外骨移到陆沉舟右掌,又迅速落回自己的胸口。一个缺时间,一个缺路,谁先装作不疼,谁就得先付血。
祝沉戈以短矛点向斜肋下方。
泉在第五台腹下。我先带到水边,你再割三寸。
泉先露。
可以。
祝沉戈答得很快,眼睛却盯住第三裂里掉出的黑屑。他报出卷刃与弯背时,语气像在替陆沉舟估一件快坏的货;胸口那几节红链又烧深一分,他自己的声音先哑了。
温髓只合这道裂。卷刃和弯背仍是你的。
陆沉舟将刀面转回去。
够我再杀一个猎圣。
祝沉戈抬眼看他,嘴角那点轻慢消失了。
关弦与葛婆从后方高骨越过来,仍保持着先前的距离。关弦只用左手握弓,裹灰布的右臂垂到指尖滴血;葛婆背着矮药篓,弯刀护篓,先前看中的颈侧焦皮仍在王尸上。
两人都没有往祝沉戈身后站。关弦把半块旧牌转向窄路,葛婆则扣紧药篓外的铜盒,各留一处能退的落脚点。祝沉戈回头看见,脸色又沉了一层。
你把我们留在王沟后面,自己先来谈价。关弦道。
祝沉戈以矛尾压了压胸链。
狩王先死在他刀下。你们跟得慢。
关弦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看的是那几节越来越红的铁环。第四节若再烧进一寸,祝沉戈胸口会先塌,能指路的只剩一柄插在尸边的短矛。
链若先进心,你还能开几处缝?
两处。
泉在第三处后面呢?
所以要他的外骨。
关弦的目光落在陆沉舟刀背。三寸浅线仍在,外骨一块未缺。祝沉戈胸口的链却又红了一节,短矛尾端被他越压越低。
葛婆在王尸颈旁冷哼一声。
一个缺火,一个缺刀,还有一个缺手。真到了埋骨缝,倒是齐全。
她说的是关弦。灰布下的右臂又滴下一点血,正落在狩王焦皮旁。关弦以鞋尖抹去,没有让血碰葛婆的药篓。
我缺出口。他说。
葛婆扣紧铜盒。
我缺一副能背药出去的肩。你右手烂到肩,短弓就只剩根棍。
药价到用时再说。
正合我意。
葛婆掂了掂铜盒,盒里几只药瓶互相撞响。她听见“药价”二字,脸上的嫌恶反而淡了些:肯欠账的人总比拿伤口讨药的人好算。她把最便宜的一瓶转到篓口,留着随时能取,嘴上仍道:先别死,死人还不起。
陆沉舟听完,没有接他们的话。祝沉戈想借说话声往前挪,靴底才离开血印,第五刃便在他脚前擦出一点火星。他只得把那只脚踩回原处。
关弦先看远处骨坪火光。
那座洞府能离开第五台?
陆沉舟道:洞府不收你。
只这一句。
关弦手里的旧牌往掌中一沉。他没有求第二次,也没把目光留在洞府上。半块牌转向高骨下方时,残存灰纹沿边缘亮了一瞬。
牌面本应有五道深纹,如今只剩最外一道。牌角被硬撕出白口,干血结在旧绳里。关弦拇指压住白口,没有解释,只把灰纹转向猎路。
他试着以右臂抬弓,弓梢刚离开膝侧,整条胳膊便从肘弯坠下。关弦换成左手,短弓在三步内拉开,箭尖先对住祝沉戈侧颈,才慢慢落向前路。
我只找上层出口。旧牌认得三步内的第五台缝。
祝沉戈道:泉路在前,出口在后。你先替我看岔口,出了泉,能不能往上由你的牌说。
右臂撑不到太远。
所以你也要葛婆。
关弦没有否认。他把短弓换到左手,受伤右臂垂在身侧。牌绳绕回胸前,结扣留在左手能摸到的位置。
葛婆这时割下半掌焦皮。
皮来自狩王颈侧,离王核切口很远。尸火将内层肉烧干,外层仍含一点火性。她以骨夹夹住,放进药篓外袋的一只铜盒,盒盖扣了两层。
陆沉舟伸手压住铜盒盖。
谁许你拿?
葛婆抬起眼。
关弦的手过不了热路。你的肩也在烂。半掌皮进我的药,路上谁要用,谁拿东西换。
皮是王尸上的。
王是你杀的。
葛婆把铜盒留在外袋,弯刀柄朝陆沉舟转过来。
你现在要,我还皮。后面有人烂到骨上,也别来开我的篓。
她拇指顶开盒盖,半掌焦皮露出烧卷的边。关弦右臂正被温风烘得抽动,左手仍压着短弓,没有替她说话。
祝沉戈也朝铜盒伸手。陆沉舟只问了一句:你拿什么换?祝沉戈手指停住,胸口又涌出一股黑血。他连自己的三寸外骨都还没拿到,只能把手收回。
陆沉舟看了关弦右臂一眼。
灰布下的伤血正在滴,温风每吹一次,肘弯便鼓起一线。关弦再试着抬右臂,五指仍垂着不动,旧牌却在胸前朝下方偏了偏。
半掌归你。用药另算。
葛婆合上铜盒,留在自己能护住的位置。关弦看见,抬了抬垂下的右手,五指仍无反应。他把旧牌换到左胸,只露出能照三步的灰纹。
葛婆接住铜盒,先看陆沉舟肩口,又看关弦那只垂着的手。铜盒落进外袋时,她的手又压上盒盖,像要把焦皮取出来;关弦肘弯恰在此时鼓起一线黑血,她停了停,最终将盒扣死,站到药篓能随时打开的外侧。
关弦看着她扣死铜盒,没有替她说好话,只把短弓往自己脚边一顿。我的手若烂过肩,药价从我身上出。
你先留一条能出的命。葛婆回道。
祝沉戈听完,矛尾在地上压出一道白印。
我开前两处缝。
泉没露以前,外骨不离刀。陆沉舟道。
三寸。
只取断牙后外层。王核、受损火种和余下喉骨都不入价。
祝沉戈逐件看过陆沉舟腰侧的狩王核、受损火种与余下喉骨。能入价的只有外层三寸,他盯了许久,终于道:泉边割。
看见水,才算到。陆沉舟说。
祝沉戈仍想把“温风”也算作见泉,话到嘴边时,胸链又在肉里烧响。他看见陆沉舟毫无改口的意思,只能咽回去,重新抓紧短矛。
祝沉戈沉默片刻,以短矛挑开前方松骨。温风更重,他胸口立刻渗出黑血。
关弦把裹伤右臂朝葛婆抬起一点。看一眼。
葛婆用弯刀刀背托住他腕下,隔着灰布一压。五指没有反应,肘弯却立刻渗出一圈血。
温风再烘一次,伤线就上肩。
能到泉?
你若少拉一箭。
关弦把弓梢从祝沉戈后背压低,却没收箭。他用左手托回垂下的右臂,拒绝葛婆第二次伸来的刀背。葛婆脸上闪过不悦,也没强接,只走在他能看见的位置。
旧牌灰纹落向带温气的接缝。祝沉戈撬开缝口先入,黑链从尖骨上拖过。陆沉舟隔一柄刀跟上;关弦咬住牌绳,以左肩硬挤过去,废右手在骨壁拖出五道血痕。葛婆没有替他抱臂,只削掉肩上方一块薄骨,随后护着自己的药篓过缝。
四人落进凹骨,祝沉戈背后的链尾忽然被骨齿咬住。他本能前挣,黑铁便拽得胸口向内一塌,血顺腰封淌到膝弯。他试着自己脱开,手越忙,呼吸越短。
关弦先看了一眼前方温风。祝沉戈死在这里,泉路也会跟着断。他以短弓托起链尾,葛婆反手削掉卡链尖骨,两个人各出一下,黑链便从齿口脱出。
祝沉戈捂住胸口,脸色反而阴沉下来。你们倒肯救我。
你还欠一段路。关弦道。
走错了,我再把你塞回来。葛婆说。
祝沉戈在第五台做惯了让别人求路。此刻一人替他脱链,一人却当面算着怎样把他塞回去,那点阴沉很快变成怒。他咽下一口带铁腥的血,忽然问关弦:你的牌是谁从猎台废名册里找回来的?
关弦左手一紧,旧牌边缘压进掌肉。
我找回牌,不是把你也找回来。
祝沉戈又看向葛婆。你弟子的尸骨还埋在第五台上层。离了我,谁替你开那道骨门?
葛婆的脚停了一瞬。她显然记得那道门,也记得里面的人,手背上的老筋一根根绷起。祝沉戈等着她开价,她却把弯刀上的骨屑在他甲边擦净。
先活到上层,再拿死人跟我谈。
祝沉戈没讨到退让,转身便用短矛敲向上方。他故意把空响敲得又沉又长,关弦胸前旧牌却朝脚下发热。关弦左手托臂已开始发抖,仍蹲下将牌面贴住凹骨。下一息,更深的回声从鞋底传了上来。
祝沉戈脸色变了一下。他过去总说关弦的残牌只能认三步,这一次却顺着牌光撬开下方骨缝,没再提上面的响声。葛婆看在眼里,走过关弦身边时只说:这回是你认的。
关弦想回一句,温风已从裂缝里扑上来。右臂伤线当场烘成黑红,他疼得咬住牌绳,膝盖也一下撞上缝沿。葛婆拇指在药篓扣上停了片刻,最后将弯刀钉在下坡处,给他留下一处自己能踩住的刀背。
祝沉戈第一个落进缝后,胸链被热气烫得贴进皮甲。他左膝一软,手掌撑地才没有跪下。陆沉舟隔着一柄第五刃落在后面,刀背上的三寸浅痕仍完整,祝沉戈便只能忍着那阵痉挛继续带路。
一段斜骨很快压住前方,只容人贴地爬过。祝沉戈的胸链被骨面往伤口里按,他疼得短矛脱手,又立刻抓回。回头时,他先看陆沉舟的刀,再看关弦垂下的右臂,眼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
陆沉舟不替他抬骨。祝沉戈用肩顶住骨面,黑血一路擦向另一端。关弦到了同一处,废臂无法伏平,第一次挤入便被推回。葛婆侧身削掉外缘一块薄骨,关弦随即咬住牌绳,把短弓横在腹下,以左肘拖着自己爬过斜缝。白骨从灰布下顶起,她跟在后面骂了一句:这条手真不要了。
本来就废了。
嘴还没废。
关弦疼得脸色发灰,竟还扯了一下嘴角。祝沉戈想趁他们说话加快脚步,胸链却在第三步磨出一股黑血;陆沉舟随后踏进那摊血,他便又慢下来。
斜道尽头渐渐露出一道道白痕,像有人长年拖着重物从热骨上磨过。祝沉戈看见第一道便停住,抬矛指着潮亮骨面:泉痕。按约,可以割骨。
陆沉舟的第五刃越过他肩头,刀尖挑起一层干白粉。粉末落地即散,底下连一滴水都没有。祝沉戈胸链还在灼肉,目光却已钉上那截三寸外骨,显然想用一道旧痕抵掉后面的险路。
关弦将旧牌贴近第二道磨痕。残纹起初朝前亮,温风一断又偏向脚下;他随即收回牌,指了指更深处刚冒出的湿光:前面那段是真的。
只算一段路。葛婆扣住药篓,先把祝沉戈那句“按约”堵了回去。
祝沉戈额角的筋跳了一下。他再找不到肯替他认下假水的人,只得拔出卡在前骨里的短矛。黑链从胸口拖出一线焦血,真正的湿气也随松骨扑了上来。两条猎路就在热雾后分开,一条吹着冷风,一条贴着暗红火斑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