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岩上的风很大。
陆沉舟站在背风处,眼底还残留着吸收山魈独眼后的凉意。
他迎着晨光望向低谷。目光落定的一刻,眼底凉意自行聚拢,远处掠过树冠的飞鸟仿佛被视线牢牢钉住,连振翅的节奏都变得分明。
山魈能用这只眼压住人的心神。换到他身上,当然也该找个活物试试。
凉意贴着眼底缓缓游动,像一把刚磨开的暗刃。陆沉舟眯了眯眼,嘴角有了点笑意。真能压住对手,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他把刀送进要害。
眼下山林里便有不少。
他向西北方望去。
那声咆哮过后,山里并没有彻底安静。
最远的一群鸟正在绕开一道长脊。它们明明要往南飞,中途却齐齐偏转,从两侧散开。稍近一些的林间也有动静,树冠一片接一片晃动,偶尔能看见鹿角和灰褐兽背从缝隙间闪过。
那些东西都在往外围走。
陆沉舟顺着群鸟避开的方向往下看。西北山脊有几处树顶突然矮了一截,其中一处还露着新鲜的白色断茬。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撞断的,只能看见痕迹正沿山脊缓慢向这边延伸。
山里那东西在动。
一条刚被兽群踩开的痕迹正从长脊下方斜向东南,树叶还在晃,说明被赶出来的东西离得不远。
直奔咆哮传来的地方太粗。群兽正在替那头大家伙画出活动范围,哪边突然空下来,哪边就是它刚走过的路。先沿外围挑一头被赶出来的试眼,再顺着空出来的地方找正主。
林中的动静没有往高岩靠。至少现在,他还没暴露。
陆沉舟按了按腰后的山魈利爪,绕到高岩上风一侧,向下走去。
他没有直奔断树最密的地方。
高岩与西北山脊之间隔着几道低谷,雾气压在谷底,进去以后什么都看不见。陆沉舟沿侧面的乱石坡下行,一边借高处看鸟群,一边寻找刚被踩过的兽道。
湿土上的痕迹很快多了起来。
最初只是两三行鹿蹄,继续往下,泥地里便挤满了杂乱脚印。几只平日各走各路的野兽撞到了一起,折断的灌木都朝着东南倒,连带刺藤条也被硬生生压出一条缝。
陆沉舟用手碰了碰一根断枝。
汁液还没干。
他沿着新痕加快脚步。掠影步落在碎石和树根之间,身影贴着坡面连续换位,没多久便把那片受惊的兽群追到了前方。
途中有一段山壁塌了半边,滚下来的石头压倒七八棵树。最上面的断口还在落土,石面却没有雨水冲刷的痕迹。
陆沉舟隔着数十丈看了几眼,没有靠过去。
那不是兽群踩出来的。断口朝向西北,和群鸟避开的长脊正好连在一条线上。山里的大东西沿高处巡视,下面的野兽则被它从原本的地盘里一层层挤出来。
只要顺着这些刚乱起来的地方走,他不需要钻进雾里乱找。
一头鹿从林间冲出,看见他后猛地转向,四蹄踩得泥水四溅。更远处,两头长着灰斑的野牛挤过矮林,头也不回地奔向山外。
陆沉舟没有拦。
这些东西身上的气血不弱,却不值得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继续往前,追血感知忽然碰到一团更加厚重的热意。
那东西正在右下方移动,隔着一片密林都能感觉到旺盛气血。它速度不慢,绕开兽群踩出的宽路,钻进一条夹在两面陡坡之间的狭谷。
陆沉舟停在坡边,透过树隙往下看。
一头铁灰色山猪正沿谷底狂奔。
它比寻常野猪大出两圈,背脊几乎与成年人胸口齐高。鬃毛粗硬,外面还结着一层层泥甲,奔跑时肩背起伏,像一块贴地滚动的铁石。
狭谷前方只有一个窄出口,再往外便是开阔缓坡。
被山里那东西赶出来的,也别白跑一趟。
陆沉舟没有从山猪背后追。他沿坡顶斜切而下,抢先落到出口侧前方。
山猪听见动静,头颅猛地抬起。
它没有停。两根獠牙压低,四蹄同时发力,直接朝出口撞来。谷底湿土被刨出一串深坑,沉重身体越来越快,十几丈距离转眼只剩一半。
陆沉舟站在原地,盯住它的眼睛。
目光收紧的瞬间,眼底那股凉意骤然涌出。
山猪奔跑中的身体猛地一沉。
它像是突然忘了前蹄该落在哪里,头颅向下一栽,冲势也乱了一瞬。但野兽的本能还在,它立刻甩头,四蹄重新踏实地面,反而撞得更凶。
【摄神目光:熟练】
刚才还略显生涩的牵引迅速变得清楚。
陆沉舟能感觉到,只要真正对上视线,那股凉意便能沿目光刺进去。它压不住这头山猪太久,更不可能让它听话,却足够让一次全力冲撞慢上半拍。
半拍已经够了。
山猪冲到面前,獠牙贴着他的腰侧挑过。
陆沉舟侧身让开,右手按住山猪额角,战骨同时爆发。
积在骨中的力量从肩背直贯掌心。
砰!
山猪沉重的头颅被一掌拍偏,半边獠牙撞进谷壁。碎石当场炸开,它的前腿也在冲力下跪进泥里。
陆沉舟已经翻到它侧后方。
腰间那半截断刀太短,砍它背上的泥甲未必好用。他抽出山魈利爪,五指扣住爪根,借山猪抬头挣扎的空隙,从耳后没有泥甲覆盖的位置刺了进去。
利爪穿皮入肉,仍被坚硬头骨挡了一下。
山猪吃痛狂甩,脖颈带着整个身体撞向谷壁。陆沉舟松手落地,脚步一错,让开撞来的后臀。
山猪第一次冲锋受挫,没有留在原地跟他死拼。它转头便往东侧陡坡冲,四蹄踩着乱石向上攀爬。
陆沉舟看着它回头,再次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
山猪向上扑出的动作又慢了一瞬。
这一次,陆沉舟没有给它恢复的机会。
他踩上旁边一块凸石,掠影步将身体送到山猪背上。左手抓住鬃毛稳住位置,右手拔出插在耳后的利爪,顺着追血感知中最旺盛的血路再次刺入。
第一下穿过耳骨。
第二下直入脑髓。
山猪还向上冲了两步,四蹄便突然失去力气。巨大身体翻倒下来,压断两棵小树,轰的一声砸回谷底。
陆沉舟在它翻身前跃开,落地时只溅起一圈泥水。
从目光对上,到山猪倒下,前后不过几次呼吸。
山猪的气血迅速熄灭,脊骨与后腿之间却还聚着一小团热意。陆沉舟剖开软肉,挖出一枚指节大的暗红结节,握住后直接吸收。
结节在掌中干瘪,一缕暗红热流沿掌心没入血肉,只补回方才消耗。陆沉舟拔回利爪,在溪水里洗掉血迹,随即从狭谷另一侧登高。
越往上,林中的动静越乱。
先前向外迁移的兽群已经散开,近处只剩被踩断的枝叶和杂乱叫声。西北方偶尔传来树木折断的闷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
陆沉舟借着岩壁和树冠遮挡,一路绕到山脊侧上方。
接近山脊以后,他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前方每隔一段便能看见遭到破坏的树木。有的从根部掀起,有的只剩下参差树桩。地面上的脚印被落叶盖住大半,每一个仍有木盆大小,脚掌前端深深陷进湿土。
脚印却不只朝一个方向。最深的一排往北,更新的一排又从北面折回,几处断枝还压在旧脚印上。那头巨物不是直奔药谷,它正在沿山脊来回巡视。
陆沉舟没有踩着它留下的路追。他从侧上方另找了一条平行的石脊,每当前面传来断木声,便借高处确认一次位置。这样既能跟住,也不会一脚撞到它正面。
陆沉舟踩在更高处的石脊上,始终让风先从前方吹到自己身上。追血感知越过树木,偶尔能捕捉到一团旺盛得惊人的气血,转瞬又被山石挡住。
他没有再贴近。
目光能让山猪慢上一瞬,对那团气血能有多少作用,尚未真正试过。在亲眼看清对方手段以前,没必要先把自己的位置送过去。
风从西北吹向他,又越过肩头吹往药谷。地上的血味来自前方那头刚被撕开的野牛,和山猪、溪边死去的山魈都不一样。
陆沉舟伏低身体,从两块山石间向下望去。
一头赤背巨猿站在对面的断崖边。
它比溪边那头独眼山魈还要高出大半个身体,双臂垂下时几乎能够碰到脚背。肩头到后腰生着一片暗红长毛,晨光照上去,像是凝住的血。
那头被撕开的野牛还没死透,后腿在地上抽动。巨猿一脚踩住牛身,抬头望向远处迁移的兽群,鼻翼不断翕动。
陆沉舟没有动。
他所在的位置比断崖高一些,中间隔着树冠和乱石。风向也没有变,巨猿的目光几次扫过山坡,都没有停在他这里。
野牛忽然挣扎着翻起半边身体。
巨猿没有低头撕咬。
它只是抬起右掌,隔着两丈多远向下一压。
陆沉舟把血肉感知压向它的肩臂。右肩气血先猛地收紧,掌前的枯叶却在手掌落下以前便齐齐贴向地面。
他盯的不只是裂开的岩石。巨猿抬掌前,力量先从脊背推向右肩;手臂真正压下时,掌心周围的落叶已经被无形的东西按住。那股力量同样有起势,只是中间隔着一段他还没看清的空处。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爆响。
野牛身下的岩地先凹了下去,几道裂缝从牛腹向外炸开。紧接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也猛地折断,树冠带着碎叶扑向崖下。
巨猿的手掌从头到尾没有碰到牛身。
陆沉舟看得很清楚。
刚才那一下不是风,也不是巨猿踩动岩壁带出的震荡。一股真正的力量离开了它的手掌,越过中间的空处,先打进野牛,再压裂下面的石头。
陆沉舟的五指缓缓扣住身前山石,心里那点兴奋已经压不住了。
巨猿俯身抓住野牛,拖着猎物沿断崖往北走。它没有急着返回密林,途中又朝兽群散开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
两侧山壁都有回声,碎石从高处簌簌滚落。
陆沉舟盯着它垂在身侧的右掌。
这一掌,他要了。
但现在冲出去,只能先挨一掌。他看见了起势和结果,中间还缺一段。巨猿仍在巡视,前面也还有活物,跟上去,自然能等到它再出手。
陆沉舟等巨猿转过一处凸岩,才从山石后起身。
他没有下到巨猿走过的正面,而是沿侧上方的林线绕行。风仍迎面吹来,断枝和猎物留下的血迹一路向前,根本不怕跟丢。
前方树冠再次晃动,赤红长毛从缝隙间一闪而过。
陆沉舟压低脚步,继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