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陆沉舟从北城一段矮墙翻了出去。
身后的青石县并不安静。
长乐赌坊方向有人喊叫，药宅的黑烟也已经升过屋顶。陆沉舟没回头，沿荒田直奔黑鸦岭。
走出一里，起伏的山脊便从晨雾里露出轮廓。
远看，群峰像一群收拢翅膀的乌鸦。三棵歪脖松在更深处，靠两条腿慢慢找，天亮都未必能到。
陆沉舟取出那枚灰白虫茧。
蜡壳只有拇指大，里面偶尔传出轻微摩擦声。《百虫炼药经》里写得清楚：虫茧已经吃足药汁，里面的幼虫只差最后一次活血唤醒，便能完成蜕变。
他沿田埂找了一阵，很快在背阴的沟边采到车前草和野艾。
陆沉舟按经中手法挤出两种药汁，滴在蜡壳上，又刺破指尖，补了一滴鲜血。
灰白蜡壳慢慢软化。
里面的幼虫醒了，连续顶了三次蜡壳，始终没能破开最后一层。
面板里还存着两份修炼能量。
陆沉舟分出一份，沿着长春功的生机缓缓送进虫茧。血炉隔开血液里过强的躁意，只留下适合幼虫吸收的部分。幼虫顶住蜡壳，力气一点点涨了起来。
【消耗修炼能量：一份】
掌心送出的能量由断续变得平稳，药汁也在蜡壳表面均匀散开。
蜡壳发出一声轻响。
一条乳白引药蚕钻了出来，吃净壳边药汁，身体长到小指粗细。背上浮出一道淡金纹，头顶两根触须在空气里来回摆动。
【引药蚕：成熟】
陆沉舟把虫放在掌心。
引药蚕在他掌心转了两圈，触须很快指向东北，身子绷得笔直。
陆沉舟换了两个站位。引药蚕的触须跟着微调，却始终指向东北。
触须始终没有乱转。陆沉舟把引药蚕放到虫卵瓶口，先照着东北走。
黑鸦岭外围没有正经山路。碎石、湿土、灌木和横生树根挤在一起，掠影步在平地上很快，第一次踩上斜石时，陆沉舟脚底仍滑了半寸。
他顺势换力，再踏一步。
【百倍实战校正：山地步法】
接下来的陡坡再没绊住他。鞋底落上斜石时，腰腿会先一步调整重心；树根从湿土里横出来，他脚尖轻点便能借力越过。陆沉舟越走越快，晨雾从衣角两侧分开，引药蚕的触须始终指着同一方向。
不到一个时辰，三棵歪脖松出现在山坳里。
松树后没有路，只有一片挂满露水的藤墙。陆沉舟用短刀挑开藤蔓，里面露出一道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
凉风从缝里吹出来，带着湿土、兽腥和一股清苦药香。
血肉感知先探了进去。
近处只有虫蛇和几团微弱热意，更深处被弯曲岩壁挡住，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陆沉舟把引药蚕收回瓶里，侧身入谷。
石缝后是一片狭长湿地。溪水从乱石间穿过，两侧山壁挂满藤蔓，普通野草长到膝盖。
最深处的岩壁崩开一道白茬。裂口两侧留着几道新鲜抓痕，碎石上还粘着灰黑粗毛。
一片灰白菌盖从裂缝里露出来，层层叠叠，药香正从石腹往外散。
引药蚕隔着瓶子往那边撞。
陆沉舟靠近后，《百虫炼药经》里的辨药篇立刻给出答案。
地髓芝。
生在地气汇聚处，三十年才长一层，可以壮骨换血。眼前整整七层，最下面两层已经由白转金。
陆沉舟蹲下。菌盖和根须都嵌在石缝里，换成寻常采药人，少说也要磨上半个时辰。
他没打算把整株挖出来。
引药蚕隔着瓶子撞得更急。陆沉舟伸手按住最外层菌盖，吸收的念头随即落下。
清苦药香陡然浓了数倍。
【发现完整七层地髓芝】
【可吸收】
提示刚落，药力便顺着掌心涌入身体。
七层菌盖由金白转为灰暗，连同完整根须一起干瘪。厚重药力隔着掌心直入骨髓，换过一轮的新血再次沸腾，沿血脉冲遍全身。
【吸收七层地髓芝】
【武道境界：换血大成】
【身体恢复】
陆沉舟站起身，指间只沾着一层轻薄灰渣。
心跳沉稳地撞了一下。更强的新血从骨髓涌出，力量随念而至，赶路留下的疲惫尽数退去。
陆沉舟一步跨过溪水，脚尖刚落，对岸的石板便向下陷了一寸。他反身再踏，身影贴着水面掠回原处，衣角连水都没沾。
短刀在掌中轻得像根木片，他得收住五指，才没把刀柄捏裂。陆沉舟看向溪边那枚巨大掌印，心跳反而快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离开。
崩开的岩壁下散着几块被臼齿碾碎的兽骨。溪边那枚掌印比人头还大，泥水刚刚漫进去，边缘仍在缓慢回落。那头独眼怪物离开没有多久。
若它也有妖核，他今天便一并拿走，而且要完整的。
药香和滚落的碎石都是现成诱饵。怪物不回来，他直接走；若回来，第一掌就得落在他选的地方。
他沿溪走出十几丈，选中一段乱石较少的浅滩。
他踩了踩水底，石面坚硬，水只到脚踝，不会拖住换步。
身后那块开裂斜石，还能替他卸去一掌的力。
陆沉舟砍断两条妨碍身法的垂藤。方才靠近时踩落的碎石还在岩壁间滚动，断根处也残留着浓郁药香。
溪水对面上方横着一块外凸岩台，后面黑得像藏着洞腔。几层山石挡在那里，血肉感知仍是一片空白。
陆沉舟用刀背重重敲上岩壁。
当。
声音沿湿谷滚出去。
岩台后先亮起一团黄光。
黄光缓缓眨了一下。
那是一只眼睛。
一条长臂攀住石沿，庞大身体从洞腔里探出。它站起来足有一丈高，全身长满灰黑长毛，双臂几乎垂到地面。脸上没有鼻梁，只有一张横裂大嘴，额头正中嵌着一颗浑黄独眼。
它离开岩层遮挡的刹那，旺盛气血才撞进陆沉舟的感知。
独眼怪物先看被刮开的石缝，又看向站在浅滩上的陆沉舟，嘴角缓慢咧开。
黄光从独眼里涌出。
谷中的水声、鸟叫和风声一下变得遥远。昏黄遮住视野，溪石与怪物的位置跟着晃动。一个冰冷念头顺着视线往意识里钻，要他跪下，任由那东西处置。
【精神侵入：无效】
那道逼他下跪的念头刚压进脑海，便被直接碾碎。
昏黄从眼前退去，溪水声重新清楚起来。
陆沉舟依旧站着。
独眼怪物脸上的笑停了。
“看一眼就想让我跪？”
陆沉舟拔出短刀，盯住它额头的独眼。
“这只眼，我要了。”
它双臂砸地，湿土和碎石轰然炸开。几块拳头大的碎石贴着水面飞来，陆沉舟侧身让过，身后的岩壁接连爆开白点。
下一瞬，那庞大身体已经越过溪流，一掌拍向陆沉舟头顶。
掌还没到，风压已经把野草压成一片。
陆沉舟沿溪石斜掠。巨掌擦过肩侧，砸进地面，留下半尺深的掌坑。
怪物另一条长臂紧跟着横扫。
陆沉舟脚下换位，短刀切过它手腕。
铛！
刀锋像砍在铁骨上，只割开长毛，留下一道浅白痕迹。
它反手抓住刀身，张嘴一咬。
短刀当场断成两截。
陆沉舟松手后退，仍被它肩头撞中。身体横着飞出去，后背砸上那块开裂斜石。
裂开的斜石替他卸去一截冲力。胸口仍闷得发疼，肋骨却没有断。单论力量，他远不如眼前这头怪物。
陆沉舟吐掉唇边的血，重新握住断刀。
怪物额头的独眼再次亮起。
陆沉舟没有避开视线。
黄光依旧压不动他的意志。血肉感知里，怪物每次催动独眼，全身气血都会先向额头汇聚，肩背的发力也会跟着慢上半拍。
陆沉舟握紧断刀，迎着黄光冲了过去。
怪物动作慢了一瞬。
陆沉舟借着溪石接连换向，从两条长臂之间穿过。断刀没有去碰硬骨，而是从腋下刺入，顺着气血最薄的位置一路拉到胸侧。
鲜血瀑布般喷出。
怪物狂吼，独眼黄光熄灭，巨掌胡乱拍向伤口。
陆沉舟已经退到溪边。
血落进水里，整条小溪迅速变红。追血感知被浓烈血气撑开，怪物体内每一条主要血路都变得清楚。
它再扑来时，陆沉舟不跟它比力气。
断刀先切断膝弯后的粗筋，又沿腋下旧伤插进肋间。
怪物吃痛回身，独眼再次泛黄。陆沉舟贴着横扫而来的长臂矮身抢进，断刀已经从独眼下缘捅了进去。
刀锋贴着眼眶入脑。
怪物向前冲出两步，双臂乱挥，最终跪进溪水。庞大身体压断岸边小树，独眼中的黄光彻底熄灭。
陆沉舟等到那团气血停止，才踩住它的头，把断刀拔出来。
血炉已经对尸体深处生出强烈牵引。
他剖开胸腔，从脊骨下方挖出一枚拳头大的土黄妖核。妖核表面一半是骨纹，一半像闭合的眼皮。
【发现完整独眼山魈妖核】
【可吸收】
陆沉舟握住妖核，直接动了吸收的念头。
土黄妖核在掌心迅速褪色，裂成灰白碎屑，精纯力量轰然涌入身体。
血炉卷住妖核能量，长春生机紧随其后，一同冲入骨、肉与新血。
【完整妖核已吸收】
【生灭血炉体：初成】
【获得特性：战骨爆发】
【身体恢复】
胸口的闷痛、肩背的淤伤和手臂上的震伤在呼吸间退去，骨骼则像多了一层藏在内部的弓弦。
山魈额头那只独眼仍然完整。
陆沉舟用断刀把它剜下来，手掌刚贴上浑黄眼球，面板便有了新的反应。
【独眼：可吸收】
他当场选择直接吸收。
独眼迅速失去光泽，软肉和血丝一同化成灰末。冰凉力量穿过掌心，沿手臂直抵双眼，与妖核里那道没有长全的摄神结构接在一起。
【摄神目光：补全】
【获得特性：摄神目光·初成】
陆沉舟眨了眨眼。眼前山谷没有突然变亮，目光落向某处时，却会自然收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藏进了视线里。
他抬手按住旁边一块山石，催动新得的战骨。
力量从脚底一路叠到掌心。
砰！
半人高的山石从内部炸开，碎成满地拳头大的石块。
他又折下一根最锋利的爪子别到腰后。剩下的骨肉太重，全留在溪边。
山魈临死前的狂吼仍在群山间滚动，浓重血气也顺着晨风往深处散。
片刻后，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咆哮。
声音越过数座山头，震得湿谷水面荡开密集波纹。林中群鸟同时飞起，像一片被惊散的黑云。
引药蚕在瓶里缩成一团。
陆沉舟盯着群鸟飞起的方向。
咆哮还在远处，并没有逼近。
远处那东西还没靠近，溪边的血味却会先引来别的妖物。陆沉舟收好利爪，沿上风离开湿谷，借着山石一路登高。
树冠渐渐落到脚下，远处被惊起的群鸟、起伏山脊和藏在雾里的谷口也一处处露了出来。
他停在一块能看清数座山头的高岩上，主动朝咆哮传来的方向望去。